← Novel

Records of the Underworld

Chapter 3 / 15

‹›

第3章

Records of the Underworld

🌐 Read this in English — free

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Sign in — it’s free

第二"天"一早,坏消息就到了。

转世科给王秀兰排了期——核销过的档案是"已办结"状态,按新规,办结档案享受"快速转世通道"。排期单送到登记处备案,孙九爷拿着那张单子给我看,转世日期,就在十"天"之后。

"十天?"我一下子站了起来,"她儿子十天之内未必回得了家!执念根本没——"

"我知道没结。"孙九爷把单子拍在桌上,声音压得很低,"你当我不知道?可系统只认'已核销'四个字。档案上写着'已了',转世科就照章办事。你去找转世科理论,人家把档案拍你脸上——白纸黑字,已核销,特批。你问特批谁批的?加密。你问凭什么加密?保密条令。你去哪说理?"

我僵在原地。

"小陈,你听好。"孙九爷的语气沉下来,"执念没结,硬被送进转世流程,会怎么样——我六百年就见过一回。轻的,转世之后天生'带业':一辈子心里有个洞,说不清道不明,见着谁都想哭,做梦总梦见一口锅、一扇门、一个背影。重的——"

他伸手指了指脚下。

"孟婆汤都压不住的执念,转世科不收,直接驳回,坠'遗忘层'。什么叫遗忘层?就是连望乡里都进不去——魂打散了,摊在忘川边上,风一吹,薄一层,再吹,再薄一层,直到谁都不记得她来过。"

"包括她自己。"他补了一句,"她连'等儿子回家'这四个字,都会忘掉。"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张排期单就在桌上。十"天"。一个老太太等儿子等了一百三十天,最后连"等"字都要被人从魂里抠掉。

"九爷,"我听见自己说,"正规托梦我试过了,死循环。还有没有别的路?"

孙九爷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长,像是从六百年前一直叹到现在。

"跟我来。"

* * *

他带我去的地方,在政务大厅后街,夹在功德兑换处和一所纸扎小学之间——一间门脸窄窄的办公室,门口挂着块褪色的木牌:

城隍体系驻酆都联络处。

推门进去,一股浓烈的檀香味扑面而来。办公室里挤着五六张桌子,每张桌子上都堆着文件、茶缸和成捆的纸钱。墙上贴着阳间地图,密密麻麻插着小旗,一面旗就是一座城隍庙。最里面那张桌子后面,坐着个中年模样的"人"——圆脸,微胖,制服领口敞着,正叼着一根烟吞云吐雾。

那烟有点怪。不是白的,是青灰色的,一缕一缕,烧得极慢,闻着像庙里上香。

"老刘,"孙九爷冲那人拱拱手,"借一步,办个事。"

"哟,九爷。"刘城隍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笑呵呵地站起来,"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坐坐坐。哟,还带着个生面孔?"他上下打量我,"新亡?福相不错。现在的年轻人,死得都这么水灵……"

"这是我徒弟,登记处的,陈墨。"孙九爷开门见山,"要办个跨阴阳通讯。顺风电话。特批。"

刘城隍脸上的笑淡了三分。

"顺风电话?"他把烟重新叼回嘴里,往椅背上一靠,"九爷,您又不是不知道规矩。顺风电话是城隍体系的应急通道,专管'重大阴阳事务'——阳间有人撞客了要收惊,清明节祖坟被人刨了要报案,这类的。私人带话?不带这么用的。上头查下来,我一个科级城隍,担待不起。"

"什么重大事务?"孙九爷不紧不慢地说,"临泉县,王秀兰,执念滞留一百三十天,档案被特批核销,转世在即,执念未了。按你们城隍体系的说法,这叫什么?"

刘城隍叼着烟的手顿了一下。

"……叫'带业转世'隐患。"他下意识地接了话,接完自己也愣了愣,"等会儿,核销了?谁给核的?这案子我盯着呢——临泉是我辖区,这老太太的执念评估我上个月还催过——"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了。

他盯着我看。不是看脸,是看我胸前的工牌。

然后他做了一个很奇怪的动作——伸手把孙九爷递过去的介绍信拿起来,翻过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信纸的背面。看了足足五秒钟。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那背面明明什么都没有——至少,我什么都没看见。

刘城隍把介绍信放下来,脸上那种官油子的客套一下子收了,换上一种很奇怪的、意味深长的表情。

"……行。"他说,"特批就特批。九爷的面子,我给。小陈是吧?手续我来走,你签个字。"

我和孙九爷对视了一眼。

"怎么突然这么痛快?"孙九爷眯起眼。

"痛快什么呀。"刘城难摆摆手,拿起那根香火烟,掐灭了,"该走的流程还是得走——你们先听我说规矩。顺风电话,三条铁律,一条都不能破,破了就是阴阳大案,谁也捞不了你们。"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只能打给'三更未眠之人'。凌晨三点以后还没睡的活人——那会儿阴阳之间的'墙'最薄,电话才递得过去。系统自动匹配,匹配上谁就是谁,不能挑。"

"第二,单次三分钟。三分钟一到,线路自动掐断,一句多的话都递不过去。"

"第三,"他的声音沉下来,"不得暴露幽冥。不能自称鬼差,不能提地府,不能说'你已经死了'这类话。活人那边要是起了疑心,追问不休,线路立即熔断,还要倒查责任。怎么说话,你自己拿捏——总之,说'那边'可以,说'地府'不行;说'她托我'可以,说'她死了'不行。"

我点头,一条一条记下。

说实话,听完这三条,我居然觉得有点亲切——这不就是给甲方提报的规则吗?需求方什么都不让你直说,但你还得把事办成。五年广告生涯,我练的就是这个。

"费用呢?"我问,"我不太懂行价。"

"顺风电话,一次两百冥币。"刘城隍瞥了我一眼,"新亡?有安家费吧——"

我掏出了我的全部身家:入职发的五百冥币安家费,还没捂热乎。两百,我付得起三次。

我从没想过,我人生第一笔"替死人办事"的开销,掏的是自己的安家费。而且掏得心甘情愿。

* * *

顺风电话不走酆都的线路。刘城隍把我们领进里间,那屋里供着一面铜镜,镜前摆着一部老式转盘电话——黑色的,磨得锃亮,电话线另一头没插在墙上,而是垂进铜镜里,"咻"地一下,没进镜面,看不见了。

"线路走'阴面'。"刘城隍搓了搓手,"匹配条件我给你设好了:三更未眠,直系,王远——临泉籍,深圳。希望这孩子熬夜,不然白搭。"

我看着那面铜镜,忽然想起一件事:"现在阳间几点?"

"凌晨两点五十。"刘城隍看了眼墙上的钟,"再等等,三点整,阴气最重的时候打。"

我们等着。屋里很静,铜镜里偶尔闪过一些模糊的影子——像水面下游过的鱼,那是阳间千家万户的灯火倒影。

三点整。刘城隍点了点头:"打吧。号码不用拨,系统直接接。深呼吸——记住规矩。"

我拿起听筒。冰凉。

听筒里先是一阵极轻的、海潮一样的哗哗声,然后,一声,两声,三声——拨号音。我死死盯着墙上的钟。

三点零一分。接通了。

* * *

"喂?"

一个男人的声音,疲惫,沙哑,背景音里有键盘的噼啪声和空调的低鸣。"哪位?"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我准备了一晚上的开场白,此刻全部堵在嗓子眼。

"喂——说话。"对方不耐烦了,"推销还是贷款?哥们儿凌晨三点打推销电话,你们公司也是卷出天际了。"

"……我姓陈。"我说,"我不是推销的。王远是吧?我问一句——您母亲,是不是叫王秀兰?"

键盘声停了。

电话那头安静得可怕。过了好几秒,王远的声音才重新出现,每个字都绷得很紧:"你谁?"

"我是……"我飞快地过规矩:不能说地府,不能提死。我说,"我是您母亲那边的人。她托我,给您带句话。"

"我妈那边?"王远笑了一声,笑声干得发裂,"我妈'那边'是哪边?火葬场吗?你是殡仪系统的?还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压成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平静,"你们做诈骗的,现在都做到这一步了?拿死人打亲情牌?"

"王先生,"我没辩解,只是慢慢地说,"她说——锅里给您留了饭。红烧排骨。她说她炖了一下午,火候到位。她还说,不怪您,路上堵车,她再等等。"

听筒里,咔哒一声轻响。像是有人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手滑了。

很长的死寂。

然后我听见这个三十四岁的男人,在深圳凌晨三点的写字楼里,开始哭。不是嚎啕,是那种极力压着的、从胸腔深处漏出来的声音,像一只饱胀的袋子破了个小口,气怎么都止不住。

"你怎么会知道……"他哽着,"你怎么会知道'路上堵车'……这句话她从来不跟别人说,她跟我爸说过,我爸走了十几年了……你怎么……"

"王先生,"我说,"她托我,就想带一句话——锅里留了饭,让您回家吃。热的。"

那头传来很乱的动静。椅子倒了。然后是急促的呼吸声,他把脸埋在什么东西里——大概是手臂。我等着。三分钟,我已经用掉快一分钟了。

终于,他重新拿起手机,声音还是碎的,但他在努力把它拼起来:"你等一下。你等一下,我……我想跟你说说这事。这事我在公司里,跟谁都没说过。你要真是'那边'的人,你听着——我快憋死了。"

"您说。"我说,"我听着。"

"我妈走那天,"王远说,"是星期四。我记着呢,因为那天我们版本封版,我熬到凌晨两点多。下午的时候她给我打电话,说'远远,你今晚到不到家?妈去市场割了排骨'——我下午本来想跟她说实话,说我这周走不开,票都退了。可她那高兴劲儿……我就说了句'看情况,尽量'。"

"挂了电话我就后悔了。可我改不了口了——改口她就白高兴了,我想着,拖到晚上再说。晚上十一点,客户群里炸了,说有个致命bug,明早十点必须给方案。我就想着,干完这波,买明天最早的高铁,六点的,回去吃午饭,排骨中午吃也一样。"

他停了停。

"凌晨两点,我妈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握着听筒的手,指节发白。

"她从来不那个点打电话的。她知道我熬夜,从来不吵我。我在改明天的汇报PPT,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是'妈'。我看着它响,响到最后一声——我摁掉了。"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想,明天一早,我一上高铁就给她回,跟她说妈我回来了,排骨给我留着。"

"凌晨三点多,她大概是等累了,想坐着眯一会儿。"他说,"她坐在餐桌边上。邻居王婶第二天早上端豆子过去串门,门没闩,一推就开。人已经凉了。桌上摆着四菜一汤,我妈穿着走亲戚才穿的那件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就那样坐在那儿,跟等着开饭似的。"

"王婶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在高铁站。"他终于说不下去了,隔了很久,才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我在站台上。差七个小时。同志——我差七个小时。"

我闭上眼睛。

我"看见"过的那间厨房,此刻在我脑子里亮着。老太太坐在桌边,念叨"路上堵车,再等等"——原来在那个时刻,她的儿子正在七个小时之外的高铁站台上,打着哈欠,刷着手机,以为一切还来得及。

"王先生。"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稳,"她托我告诉您的,还有后半句——她说,不怪您。她到最后一秒,都没怪您。她只是想着,路上堵车,再等等。"

那头哭声压不住了。

一分钟。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王先生,听我说,两件事。"我加快了语速,"第一,这个月底之前,回一趟家。老房子别退,钥匙您有。灶台上——她给您留了东西。回家,打开看看。"

"留了……什么?"

"您打开就知道了。"

"第二件呢?"

我本来想说第二件。话到嘴边,王远忽然自己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不确定的、迟疑的东西:

"同志,我问你个事。你别笑我。"他说,"我妈的微信……还在给我发消息。"

我浑身的血,"唰"地一下凉了半截。

"每个月十五号,准时,四个字——'好好吃饭'。"王远的声音很低,像在说一个藏了很久的秘密,"我知道,可能是被盗号了,群控,卖茶叶的那帮人。可我没举报。我不敢举报,我怕平台把号封了。你说我怂不怂?一个搞技术的,我知道那就是盗号,可我就当……我就当,我妈还在。每个月十五号,她还在催我吃饭。"

我盯着铜镜。镜面幽幽地泛着光,什么也照不出来。

每月十五。望日。月圆之夜,阴阳之间墙最薄的时候——这话是刘城隍刚才随口说的。

"王先生,"我一字一字地说,"月底之前,回家。回家以后,那个号要是再发消息——不管发什么——您回一句:'妈,我回来了,我吃到排骨了。'就这一句。别的什么都别说。"

"……好。"他说,"哎,同志,你——"

线路里"咔"的一声。

三分钟,到了。

* * *

我放下听筒,手心全是汗。

刘城隍和孙九爷都在看我。孙九爷脸色不好,刘城隍的脸色更不好——他正盯着那部电话旁边自动吐出来的一张纸条,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怎么了?"我问。

刘城隍没说话,把纸条递给我。

是话单。顺风电话的通话记录。我一行一行看下去——

呼叫发起:寅时三刻。接续方式:自动匹配。接听方:——(空)。

通话时长:00:00:00。

通话状态:未接通。

计费:0冥币。

"没打出去。"刘城隍的声音有点发飘,"这单……没走我们的线。系统层面,这通电话不存在。你手里的听筒,从头到尾是空的。"

空的?

可王远接到了。他哭了。他说了七个小时。他说了每月十五号的"好好吃饭"。

"那刚才那三分钟——"我喉咙发紧,"是谁接的线?"

刘城隍没回答。他俯下身,凑近铜镜看了很久,又直起身来,从自己的账匣里翻出一本油渍斑斑的流水账,一页一页往前翻。翻到某一页,他的手指停住了。

我凑过去看。那一页记的是城隍联络处的"香火资费"往来——哪笔香火进账,抵了哪笔阴阳消耗。最新的一行,墨迹未干:

寅时,顺风电话一通,资费贰佰,已由(匿名香火)代结。

有人替我们结了账。

一通"系统里不存在"的电话,一笔"匿名结清"的资费。接线的人不留痕,结账的人不留名。他们做的这一切,绕过了城隍的线路,绕过了善后科的审批,绕过了地府所有明面上的规矩——

只为了让我,一个死了不到半个月的见习文书官,能对一个深圳的活人说一句:锅里给您留了饭。

刘城隍缓缓合上账本,看着我和孙九爷,半晌,说了一句我到今天都忘不了的话:

"九爷,您这徒弟——"他指了指我,手指有点抖,"上头有人惦记着呢。是好事,还是坏事,我说不好。但有一点我说得准——"

他压低了声音,像怕铜镜里有耳朵。

"能在阴阳线上做手脚还不留痕的,整个地府,一只手数得过来。你们回去,这一趟,烂在肚子里。"

(第三章完)

作者寄语:

‹ PreviousN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