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间。星期五,上午十点。
深圳,一个大厂十七楼,王远站在工位边上,跟组长说:"周一到周三,我请三天假。"
组长从双屏后面抬起头:"什么事?"
"老家有点事。"王远说,"房子的事——拆迁协议,得本人回去签。"
这个谎他打好了腹稿。他不能说奔丧。妈走的时候,他都没跟公司说——丧假三天,扣的是全勤和年终评优,更要命的是,组里正在冲一个大版本,谁请假谁就是下一个"优化对象"。他亲眼看见隔壁组的老赵请了半个月病假,回来工位就换人了。所以那一次,他只请了三天,谎称"回老家办手续",回去奔丧,头七没过就飞回来了。
这一次,他又说了谎。人这辈子,就是一路把最要紧的事,说成最不要紧的事。
"拆迁啊……"组长拖长了声音,"签个协议三天?远程委托不行?"
" elderly 人不认网上签。"王远说,"我爸没了,就我妈一个……就我一个。"
他差点说漏。他说"就我妈一个",说完才想起来,已经没有"妈"了。
组长挥挥手:"去吧去吧,周三晚上版本评审,你要是赶得回来——"
"赶不回来。"王远说。这一次,他没给余地。
* * *
高铁上,王远靠窗坐着,一路没看手机。
他脑子里过的是一件很小的、不知为什么一直记着的事。
两个月前——妈走之前,他俩最后一次视频。也没说什么正经的,妈絮絮叨叨说菜价,说王婶家的孙子考上了县一中,说着说着,把手机镜头晃到了厨房,晃过灶台边一个不锈钢的保温饭盒。
他随口问了一句:"妈,你那饭盒还挺新。"
镜头晃过去的时候,他听见妈笑了一声,说:"亲戚送的。说这玩意儿保温好,给儿子留饭最合适。"
当时他没在意。此刻在高铁上,这句话却像根鱼刺,横在脑子里,咽不下去。
亲戚送的。哪个亲戚?
他们家是外迁到临泉的,爷爷那辈就没有本地亲眷。爸这边,叔伯一个都不在了;妈那边,姥姥家的表亲十几年不走动,走动也不至千里迢迢送个保温饭盒。谁会给一个独居老太太,送一个"给儿子留饭最合适"的饭盒?
——"给儿子留饭最合适"。这话现在想来,怪得很。不熟的亲戚,怎么知道她儿子常年不回家?怎么知道她要给儿子留饭?
窗外,华北平原一望无际地铺过去。王远揉了揉太阳穴,把那根鱼刺按下去。他想:大概是哪个邻居,或者妈随口胡诌的——她老糊涂了,把买的说成送的,也不是一回两回了。
高铁往南开。他离那个饭盒,越来越近。
* * *
阴间。同一天。
我这边也没闲着。王秀兰的转世排期还剩八"天",但阳间王远到家、回家开饭盒,还需要一个周末。两边时间勉强够,可有个问题卡住了我——
王秀兰看不见。
她等了一百三十天的儿子,马上要推开门了。可阴阳两隔,她在望乡里的板凳上坐着,什么也看不见。执念这东西,讲究一个"眼见为实"——儿子回家了,她不知道;饭盒打开了,她不知道;那她这一百三十天,不还是白等?
我去找孙九爷。孙九爷背着手踱了半天步,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回望镜。"
回望镜是善后科的自营业务——给亡魂"看一眼阳间"的收费服务。按分钟计费,一分钟十冥币,禁止录音录像,只可本人观看,观后即焚。业务说明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本服务仅供寄托哀思,不得用于监督阳间遗产分配,违者永久拉黑。
王远从进家门到打开饭盒,怎么也得半个多小时。二十分钟,两百冥币。
我摸了摸口袋。安家费剩三百,上次顺风电话付了两百,还剩一百。
差一百。
我在善后科窗口前站了半天,最后是孙九爷从我身后伸过来一只手,往我兜里塞了个东西。一个纸包,打开来,是一沓皱皱巴巴的冥币,还带着一股陈年的檀香味。
"我这有几个月的茶钱。"老头板着脸,"拿去。回头还我。利息按阳间花呗算。"
我说不出话,只能重重点头。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茶钱。那是他攒着,准备给自己"续"纸扎茶叶的私房钱。他在登记处喝了六百年纸扎茶——那种根本没有味道、全凭想象的水——就为攒下这几个钱。我没敢问续什么。六百年的老头,总有他自己的执念。
* * *
阳间。星期六,下午四点半。
老小区,五号楼,三单元,四层。
楼道还是那个楼道,声控灯还是坏的。王远摸黑上楼,在自家门前站了很久,才从钱包夹层里摸出钥匙——那把钥匙他一直没舍得扔,钥匙圈上还挂着个褪色的平安符。
门开了。一屋子的灰,扑面而来的是那种老房子久无人住的、又冷又硬的空。
"远远?"
对门的门开了条缝,王婶探出半张脸,看清是他,眼圈"唰"地红了:"远远回来了……回来好,回来好,你妈要是知道……"她抹着眼睛出来,"你等等,婶给你开开窗,通通风——这屋子,婶每隔十天来开一次窗。别的婶不敢动,就你妈那厨房……"
"厨房怎么了?"
"没敢动。"王婶说,"你妈走那天,灶上那锅汤还煨着,桌上四个菜。派出所和民政的人来的时候要收拾,婶给拦下了——婶说,等孩子回来看一眼,再收。这一放,就放到现在。婶每回来开窗,都觉得……你妈还像要回来热饭似的。"
王远站在客厅中间,很久没动。
然后他一步一步,朝厨房走。
厨房的灯,还能亮。灯绳一拉,暖黄的光落下来——灶台上,那口汤锅还坐在灶眼上,锅盖蒙着一层薄灰。餐桌上,四菜一汤,四个盘子倒扣着,一双筷子端端正正摆在桌边。一百三十天,就这样原样摆着。
锅碗都在。可是王远一眼扫过去,头皮忽然发麻——
桌上,缺了一样东西。
那个保温饭盒,不在桌上。
他记得清清楚楚,妈的习惯:做好的菜,先给儿子装一盒,装那个不锈钢的保温饭盒,"你来晚了也有热的"。那饭盒应该就摆在灶台边上,最顺手的位置。
灶台边,空的。
"婶,"他嗓子发干,"我妈那个保温饭盒呢?铁皮的,磕得坑坑洼洼那个——"
王婶愣了:"饭盒?没看见啊。你妈走了以后,婶就没见过什么饭盒……"
话音未落。
灶台边上的空气,轻轻地"漾"了一下。
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像隔着水看东西,忽然有人朝水里丢了颗石子。灶台边那块空处,光影一荡,一荡,然后,凭空"落"下一样东西,稳稳地,立在那里。
不锈钢的。老式的。外壳磕得坑坑洼洼,边角磨得发亮。
那个保温饭盒,回来了。
王婶"哎哟"一声,一把年纪的人,倒退三步,后背撞上门框,捂着心口,说不出一句整话。王远也僵在原地,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立——可他没有跑。他死死盯着那个饭盒,一步,一步,挪过去。
一百三十天的灰,落满了这间厨房的每一个角落——桌上,锅上,墙上,灯罩上。
唯独这个饭盒,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像刚刚,才被人放在那里。
* * *
同一时刻,阴间,望乡里。
王秀兰膝上的布包,忽然瘪了下去。
她愣愣地打开布包——空的。那个她揣了一百三十天、天天怕它凉了的保温饭盒,不见了。
老太太捧着空布包,愣了半晌,忽然笑了。她仰起脸,冲着酆都灰蒙蒙的天,自言自语:
"它先回家了。"
我就在她身边,捧着借来的回望镜——那是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镜面幽幽的,往里看,是阳间。我调好了"焦距":临泉县,五号楼,那间厨房。
"奶奶,"我把铜镜递到她面前,声音有点抖,"您看。"
王秀兰低头,朝镜子里看了一眼。
然后她整个人,静止了。
镜子里:她的儿子,站在灶台边,伸手,握住了那个保温饭盒的提手。他揭开盖子——
镜子里看不见气味,但我"看见"过那盒排骨,我知道那里面油亮亮的红烧排骨,是什么样子。
王远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盒盖。
因为那盒排骨,是温的。
一百三十天。铁皮盒子端端正正立在灶台边,一尘不染。打开来,红烧排骨,油亮,汁浓,腾着若有若无的热气——不是馊的,不是坏的是温的。是那种刚出锅、放了小半会儿、正好入口的温度。
是"儿子在路上,再等等"的温度。
王婶在厨房门口,腿一软,扶着门框,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嘴里反复念叨:"菩萨……菩萨显灵……四十天前婶开窗的时候,婶还掀开看过那桌子,那桌上明明什么盒子都没有啊……"
王远捧着饭盒,慢慢地,慢慢地,跪了下去。
他没有喊天抢地。他就跪在灶台前,捧着那盒温的排骨,像捧着一件稀世的瓷器。过了很久很久,他低下头,额头抵着饭盒的铁皮边缘,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声音说:
"妈。"
"我回来了。"
"饭我吃了啊。"他说,"我这就吃。"
他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吃那盒一百三十天前的排骨。吃着吃着,大颗大颗的眼泪砸进饭盒里,他和着眼泪,一口一口地吃,一边吃一边点头,像是在应答什么人:"嗯……好吃……跟我初中那会儿一个味儿……妈你手艺一点没退……嗯……"
我身边的王秀兰,看着镜子,从头到尾,一声没出。
她只是看着。看着儿子跪下去,看着饭盒打开,看着那个五大三粗的男人一边哭一边吃。她把手掌,轻轻地贴在镜面上——镜子里,王远恰好在同一时刻,抬起手,按了按自己的心口。
我不知道那是不是巧合。我这辈子——这两辈子——都不想知道那是不是巧合。
然后,我看见了。
王秀兰周身那种"绷着"的东西,断了。
那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觉。一百三十天来,她身上始终有一根弦,从她坐着的小板凳,一直绷到看不见的远处——绷到临泉,绷到深圳,绷到那趟永远差七个小时的高铁上。此刻,那根弦,"铮"的一声,松了。
老太太长长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一页被抚平的纸。
"热乎的。"她轻声说,"他吃上了。是热乎的。"
镜面上,最后一缕光散去。观后即焚。
* * *
王秀兰的转世,比排期提前了。
我连夜写了补充评语,附在档案后面,替她申请"执念真实了结"认定。判官老爷翻着我写的卷宗——最后一段,我是这么写的:
"查王秀兰,六十七岁,殁于等待。生前所执,非怨非恨,唯'留饭'二字。今其子归,启盒得食,温如初炊。执念已了,恳请免于排期,即予转世。另,该魂滞留期间,无一日怨怼其子,人间大义,恳请录入功德。"
判官看完,提笔批了八个字:"执念已了,即日启程。"
临走前,转世科照例问她:"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王秀兰想了想,说:"能不能……给我投得离深圳近一点?不苛求,隔一条江也行。孩子忙,我投得近点,万一……万一投成个什么,隔着江,兴许能帮衬一把。"
转世科的差役面露难色:"投胎按功德业障排地区,不能自选。"
我在旁边,把话头接了过来:"按功德排是吧?她滞留一百三十天无一日怨怼,我评语里写了,'人间大义'。判官批了'录入功德'。有功德在身的魂,能不能在'意向地区'栏里登个记?不保证,登个记,看缘分。"
差役翻了翻批文,还真给登记了。意向:华南。
王秀兰满足得不行,连声道谢,像占了天大的便宜。
临到喝汤,她忽然拉住我,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
是那个保温饭盒。
我愣住了——饭盒不是在阳间吗?在我手里这个,摸上去有分量,有铁皮的凉,可对着光看,边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雾一样的虚影。
"这是它的'影儿'。"王秀兰说,"灶上那个是真的,这个跟着我。东西跟你认了主,影儿就归你了。小陈,这排骨你是吃不上了——影儿里的饭,是给心里空的人留的。你哪天心里空了,就摸摸它。"
我捧着那个雾蒙蒙的铁盒,说不出话。
"还有件事。"老太太凑近了些,声音压低,带着点困惑,"这饭盒啊,不是我买的。是我走之前一个月,一个'亲戚'送来的。我说不要,他放下就走。说什么'保温效果好,给儿子留饭最合适'……"她皱着眉想了很久,"可我想不起来那是哪门子亲戚了。模样想不起来,声音也想不起来。小陈,你说怪不怪——那天晚上的事,我想不起来;这个送盒子的人,我也想不起来。我这脑子,跟让人拿橡皮擦了两块似的。"
我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立了起来。
画面里那块墨色的遮蔽。她记忆里擦掉的两块空白。一在阴,一在阳——遮的是同一样东西。
"奶奶,"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那个人……是男的还是女的,您还记得吗?"
"记不得喽。"她摆摆手,笑了,豁达得让人心酸,"想不起来的事,就是不该我记的。老婆子我呀,就记住一件事——儿子回来了,饭是热乎的,这就够本儿啦。"
她端起孟婆汤,一饮而尽之前,回头看了我最后一眼。
"小陈,替我——"
替我什么?她没说完。汤已经见了底。她的眼睛里最后那点"王秀兰",像退潮一样,安静地褪了下去。
转世的路上,她走得又轻又快,背影小小的,像个放学的小姑娘。
我站在忘川边上,捏着那个雾蒙蒙的饭盒影儿,冲她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
替你什么?我知道。
替你看着他。我记下了。
* * *
阳间。当夜。
王远收拾母亲的遗物,收出一部老年机。充电开机,他翻到通话记录——
最后一条拨出记录:星期四,凌晨两点零三分。拨叫对象:他。通话时长:零秒。
他捧着那部按键都磨秃了的老年机,在母亲睡了三十年的床边,把脸埋进被子里,哭得像他六岁那年。
后半夜,他翻出手机,鬼使神差地点开母亲的微信。最后一条消息还是那个:"好好吃饭。"十月十五号。
他记得我电话里说的话。他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又删,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
"妈,我回来了。我吃到排骨了。是热的。"
消息发出去,绿色的气泡浮在对话框里,孤零零的。
再也没有"对方正在输入"。
从此以后,每个月十五号,再也不会有了。
* * *
阴间。同一夜。
我坐在宿舍里,就着终端机的光,把玩那个饭盒的影儿。
摸上去是实实在在的铁皮,翻过来,底部有一圈磨损的痕迹——阳间那个饭盒的底部,这圈痕迹被指腹磨了几十年,早就糊了。可影儿不一样。影儿是这东西的"本相"。
我把底部凑到终端机的光底下。
磨损之下,有三个字,一枚印。刻得极小,极深,笔画规整得不像手工——像机器压出来的钢印:
渡记 · 丙柒陆贰。
"渡记"是个字号。后面四个字是编号——丙字第七百六十二号。
编号。这个饭盒,是有编号的。有编号的东西,是批量造的。批量造的"保温饭盒",盖着字号,一个一个,送到……送到什么样的独居老人手里,送到什么样"儿子常年不回家"的人家?
我打开饭盒影儿的内胆。三层。我一层一层拆下来,拆到最底层,指尖触到内胆底和外壳之间,有一道细得几乎摸不出来的缝。
夹层。
我捏着那道缝,指尖发凉。孙九爷的话在耳朵里响:"有些执念不该看。"
我盯着那道缝看了很久,终究没敢拆。
我学乖了。我学着不逞能,学着"知道什么别看"。我把饭盒影儿轻轻扣好,放回桌上,转身去终端机前,登录系统——我要查"渡记"两个字。哪怕查不到什么,查一下总是可以的。
搜索框里,两个字敲下去。回车。
系统转了三秒。
右下角,"叮"的一声。
不是搜索结果。是消息。灰色的、非官方格式的、从系统裂缝里挤进来的野信息——
【系统消息(非官方):别拆它。】
三个字。发完即焚。消息列表里,又是干干净净,仿佛什么都没有过。
我盯着那个空荡荡的消息框,又看看桌上那个圆滚滚、雾蒙蒙、安安静静的保温饭盒。
第一次,这条消息说"有人在查你"。
第二次,它说"别让'他们'替她了结"。
这一次,它说:"别拆它。"
三次。发消息的是同一个人吗?它是在保护我,还是在拦我?它怎么知道我今晚要拆——它看得见我?
终端机的光管闪了一下。窗外的铜铃,无风自动,轻轻响了一声。
我坐在那儿,一动不敢动,第一次觉得桌上这个铁皮盒子,烫手。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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