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珍珠奶茶去冰,三分糖!”
后厨的喊声隔着半堵墙传过来,闷得像隔夜的屁。
林舟把最后一只马克杯擦干净,抬手蹭了蹭鼻尖上快要滴下来的汗。七月的午后,奶茶店里的空调开到十六度,他后背的工服还是湿了一大片。
“来了。”
他应了一声,转身去接那杯刚封好口的奶茶,顺手在杯套上划掉单号。
从早上九点到现在,他站了整整六个小时。脚底板像踩着两块烧红的铁板,膝盖后面那根筋一跳一跳的。收银台旁边的墙上贴着排班表,他的名字从周一到周日,每天都是同一个字:晚。
全职的工资,兼职的时薪。
他端着奶茶走到取餐台前,目光扫过台面上压着的那张纸条,念出单号。
“308号。”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从座位上站起来,红色裙摆扫过邻桌的椅背。她走过来,先看了一眼奶茶,又看了一眼林舟,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我要的是去冰。”
林舟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眼杯壁上的小票,上面清清楚楚印着“去冰”。
“姐,这杯就是去冰的,您看小票——”
“你什么意思?”
女人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两度,整个店里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我说了我要去冰!这杯子摸着这么凉,你们家去冰是把冰打碎了掺进去的吧?我喝过这么多家奶茶店,头一回见去冰的杯子能凉成这样!你们店员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林舟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在这家店干了一年零三个月,见过形形人。他知道,当一个顾客开始用“是不是听不懂人话”这种句式的时候,讲道理已经没用了。
但冰是他亲手没放的。冷藏柜的杯子本来就凉。
“姐,抱歉给您带来不好的体验。”他深吸一口气,把职业假笑焊在脸上,“这样,我给您重新做一杯,不接触冷藏杯,用常温杯给您做去冰,您看行吗?”
“重做?我等了十五分钟!重做要多久?我赶时间的!”
“三分钟,最多三分钟。”
女人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好气地“啧”了一声,挥了挥手:“快点!”
林舟转身进了操作间,和后面正在备料的小陈说了一声,从消毒柜里取了一只温热的新杯子,重新做了一杯,老老实实没加冰,封口的时候还被热饮口烫了一下手心。
他把奶茶递过去的时候,女人接过去,晃了晃,又放到耳边摇了摇,确认没有冰块碰撞的声响,这才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嗯”,转身走了。
没有一句“谢谢”。
店门开合,热气涌进来,又退下去。
林舟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商场的人流里,轻轻吐了口气。
小陈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压低声音:“舟哥,牛啊,这都能忍。”
“不然呢。”
林舟摘掉一次性手套,扔进垃圾桶,低头看了眼手机。下午两点十七分,距离下班还有两个小时。
微信里躺着三条消息。
第一条是妈妈早上发来的:“生活费还够吗?不够跟妈说,别硬撑。”
第二条是室友大刘在群里发的:“兄弟们,这学期学分绩排名出来了,猜猜谁又在倒数第二。”
第三条,是班级群里@全体成员的通知:“下周实习推荐会,有需要的同学抓紧找辅导员报名,机会有限。”
林舟逐条看完,最后锁了屏,把手机塞回围裙兜里。
打工一天,时薪二十块,今天到手的钱,刚好够买两杯自己卖的奶茶。
距离学费,还差两千八。距离付清下个月房租,还差六百。
他大三。
他爸两年前查出了尿毒症,现在每个月光透析和药费就得小一万。家里能卖的都卖了,能借的亲戚也借遍了,到最后,已经没有人再接他妈妈的电话。他休学过一年,后来又咬着牙复了学,一边上课一边打三份工。他做过外卖骑手,做过快递分拣,做过酒吧服务员,最后才在这家奶茶店稳定下来——因为这里每天都能免费带走一杯员工饮。
他从来不肯告诉任何人他家里的情况。
大学三年,班上很多人至今连他真名都记不住。在同学眼里,他就是那个总穿同一件灰色卫衣、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每次小组作业都主动包揽PPT、拿到酬劳就消失的透明人。
“咸鱼”这个外号,是大二那年传开的。
起因是有次班级聚餐,大家轮流说未来规划,轮到他的时候,他正在给手机充电,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活着就行。”
从那天起,他就成了所有人嘴里的“咸鱼林”。
课间有人拿他打赌,赌他期末会不会挂科;实验课分组,没人主动和他一组;朋友圈里有人发了张咸鱼的图,下面评论全是“@林舟 你的自拍”。
他从来没有反驳过。
因为反驳,是给有底气的人准备的。
他早就习惯了在别人轻蔑的眼神里低头,习惯了在深夜回到出租屋后,把那张皱巴巴的透析单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关掉灯,在黑暗里对自己说:
“活着就行,活着,才有翻身的可能。”
“林舟,前面来个人顶一下,我上个厕所。”
小陈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从走神里拉回来。
“行,你去。”
林舟重新洗了手,站回前台。
这个点客人不多,阳光从落地窗外刺进来,把地面烤得发白。他百无聊赖地靠在收银机旁,目光无意间扫过店门口。
一个穿着职业套裙的女人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个西装男,其中一个手里拿着份文件,不停在说什么。女人全程没回头,走到吧台前,摘下墨镜。
“两杯美式,一杯冰的,一杯热的。”
林舟点了点头,熟练地操作机器。余光里,他看见那女人一直在看手机,眉头越皱越紧。
“什么进度了?”她忽然偏头,对身边的西装男说,声音不大,但店里太安静,林舟听得一清二楚。
“法务那边还在核合同,对赌条款有点问题,对方咬死不放。”
“那就换方案。”女人的手指在柜台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只看结果。”
林舟没多听,低头继续做咖啡。
这种对话,在这个商圈里每天发生一百次。
他只是个打工的,没资格也没兴趣去关心别人的生意。
咖啡做好,他递过去。女人接了咖啡,转身就走,从头到尾没看过他一眼。
店门再次合上。
林舟低头看了眼时间。两点半。
他站了五个半小时。脚底已经麻木,腰酸得快要直不起来。
他想着,等到四点换班,先去食堂吃碗面,再去图书馆把毕业论文的开题报告改一版,然后晚上七点去家教那家。那是个小学四年级的女孩,数学特别差,家长给的钱不少,一晚上一百五,只是每次去,都被要求脱鞋进屋。他脚上的袜子破了三个洞,自己缝过两回。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把今天要做的三件事又看了一遍。
妈妈发来的那条消息,他还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该怎么回。说“够”,她不会信;说“不够”,她只会更焦虑。他不想让她知道,他今天中午只吃了一个从宿舍带出来的水煮蛋。
“林舟?”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抬头,脸上的职业假笑已经条件反射地挂上去,然后愣了一下。
门口站着两个男生,都是他同系的,走在前面那个穿着限量球鞋、手腕上戴着智能表,正是大三之后开始高调追求校花苏念的周浩。另一个是他舍友,大刘,跟在后面,脸上有点尴尬。
“哟,真是你啊。”周浩走进来,环顾了一圈奶茶店,目光最后落在林舟身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我昨天听人说,你在外面打工,我还以为是开玩笑。你怎么跑这儿来卖奶茶了?你爸的病不治啦?哦不对,我忘了,你爸那病,需要很多钱吧。”
大刘在后面拽了拽他袖子:“浩哥,算了……”
“算什么算了,我这不是关心同学嘛。”周浩笑着走到柜台前,慢条斯理地扫了一眼菜单,“来两杯你们这儿最贵的,这个,芝士葡萄,两杯,多冰。”
林舟的手指在收银机上停了一秒。
他以为这么久过去,自己早就百毒不侵了。但周浩这个人,总是能用最轻描淡写的语气,把最恶心的话说得像在开玩笑。
“一共五十六块。”
他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哎,对了,林舟,过两天苏念生日,我打算包个场子。”周浩付完钱,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靠在吧台上,像是专门来说给他听的,“你要不要也来?随点份子就行,不用多,五百块。不过,五百块对你来说,是不是要卖一百杯奶茶啊?哈哈。”
后面大刘的脸色更难看了。
林舟低着头做饮品,冰块哗啦一声倒进杯底,透明的冰粒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应该不去。”
“别呀,全班都去,就你一个不去,显得我排挤你似的。”周浩笑着,语气忽然低了半度,“还是说,你不好意思见苏念?”
林舟手里的雪克壶停了一下。
“你该不会真觉得,苏念正眼看过你吧?”周浩凑近了一点,声音里带着笑,眼睛却一点笑意都没有,“我劝你,咸鱼就好好在咸鱼该待的地方待着。有些人啊,生来就和你是两个世界的。”
“饮品好了,请取餐。”
林舟把两杯芝士葡萄放在取餐台上,声音不卑不亢。
周浩看着他,笑容淡了一些。他端起两杯饮料,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哦对了,那天你送外卖的时候,最好别路过我生日现场。我怕苏念看到你,影响心情。”
门开,门关。
风涌进来,带着外面滚滚的热浪。
林舟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发觉手里的量杯已经被攥得发白。
他松开手指,深呼一口气,低头继续清理吧台。
不能生气。
生气没有用。
他告诉自己,周浩说的话难听,但有一件事没说错——有些人,生来就站在了他拼了命也爬不上去的地方。周浩他爸是本市小有名气的建筑商,家里开着两家公司,周浩从大一开始就开宝马、穿限量、泡最贵的酒吧。而林舟呢?
他什么都没有。
他有一张父亲的透析单,有一双破了洞的袜子,有一张写满了打工排班的日历,还有一颗被生活反复捶打、已经快忘了“自己”是什么形状的心。
这样的他,拿什么和周浩争?
他闭了闭眼,继续擦台面。
下午四点零三分,换班的人来了。林舟打了卡,从后厨的冰箱里拿了那杯属于自己的员工饮,一杯最便宜的原味奶茶。
他坐在商场消防通道的台阶上,咬着吸管喝了两口,甜得发腻。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是班级群的消息。有人发了一张截图,周浩刚发的一条朋友圈——
“有些人的生活是逛街下午茶,有些人的生活是去冰三分糖。不是一个物种,就别硬融了。”
配图是那杯芝士葡萄,背景里能看到林舟穿着围裙在柜台后忙碌的背影。
下面已经有几十个赞,评论区一片“浩哥牛逼”“浩哥说得太对了”的附和。
林舟看着那张照片里的自己,穿着奶茶店的围裙,低着头,瘦削的侧脸上带着说不出表情。
真他妈的,像一条咸鱼。
他一口气把奶茶喝完,塑料杯捏扁,抬手投进两米外的垃圾桶。
空瓶入桶,发出“咣当”一声。
“叮——”
一个清脆的电子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林舟愣了一下,下意识抬头四处看了看,以为是谁的手机。
声音又响了。
【检测到强烈身份标签:“咸鱼”。咸鱼值+100。】
【咸鱼翻身系统正式激活。】
【当前咸鱼值:100/100。可兑换一次“翻身机会”。】
林舟僵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
他等了三秒,掐了掐自己的手背。疼。
不是幻觉。
他眼前出现了一块半透明的光幕,悬浮在空气中,上面一行行文字清晰可见。
【咸鱼翻身系统】
宿主:林舟
身份标签:咸鱼(可升级)
当前咸鱼值:100/100
可用功能:1次翻身机会(消耗100咸鱼值)
说明:宿主每次被外界视为“咸鱼”“废物”“无价值者”,可获得咸鱼值。咸鱼值可兑换“翻身机会”。每次完成一次打脸(令看不起你的人产生震惊/后悔/嫉妒等情绪),系统返还双倍咸鱼值,并随机掉落技能碎片。
当前任务:消耗首次翻身机会,完成一次打脸事件。
林舟一字一句看完,心跳在胸腔里越来越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
他猛地站起身,光幕跟着移动,如影随形。
“翻身机会……”他喃喃着,咽了咽口水。
消防通道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感应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
他原地走了两圈,又坐回台阶上,盯着那行“是否使用首次翻身机会?”看了很久。
最后,他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指,点了一下“是”。
光幕一闪,新的文字浮现:
【翻身机会已使用。本次“翻身”将以下列形式实现:宿主购买的下一张彩票,将会中奖。】
【中奖金额范围:人民币 500,000.00 元整。开奖时间:今晚九点十五分。】
【请宿主前往最近的彩票销售点,购买任意彩票。号码不限,购买行为必须发生在今晚八点前。】
林舟瞳孔骤缩。
他几乎是本能地站起身,推开通往商场内部的消防门,快步走向一楼。
他记得商场北门外就有一家彩票店。
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来。
等等。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空荡荡的消防通道,光幕已经消失,脑海中却清晰记得那条提示。
下一张彩票,中奖五十万。
他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爸的透析费用是每月八千七,他妈的降压药每月一百六,他自己学费一年五千八,房租一个月八百。
五十万,差不多刚好够他撑过大学毕业,把家里欠的债还掉三分之一。
他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
万一是假的呢?万一系统是自己在长期疲劳下产生的幻觉呢?万一买了,什么都没中,他还倒贴两块钱。
两块钱。
他顿了一下。
买杯豆浆都不止这个价。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脚步越来越快,“大不了就当给福利事业做贡献了。”
走出商场北门,热浪劈头盖脸砸下来。他眯了眯眼,穿过马路,走到那家挂着红底白字招牌的彩票店门口。
门开着,里头坐着个老大爷,正在摇着蒲扇看电视。
林舟走进去。
“老板,买彩票。”
“随便选个号。”
林舟想了想:“机选吧。”
机器吐出一张两块钱的彩票。他付了钱,把彩票叠好,小心翼翼地放进钱包夹层。
走出彩票店的时候,他抬头看了眼天。
烈日炎炎。
可他的手心,全是汗。
他捏着钱包,脚下的步子又加快了几分。拐过街角的时候,一辆黑色宝马从旁驶过,车窗半开,里面坐着周浩和一个女生。周浩瞥了他一眼,嘴角咧了一下,没停车,扬长而去。
林舟站在原地,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慢慢吐出一口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上面有奶茶渍,有擦洗杯具留下的红痕,还有方才捏量杯留下的白印子。
他攥了攥拳头。
今晚九点十五分。
如果这张彩票真的中了——
林舟眼里,第一次燃起了一点光。
(本章完)
下章预告:
“林舟,你咋了?大半夜不睡觉笑什么?”
九点十五分,手机屏幕突然亮起。
彩票开奖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