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石林里只能往深处走,往石柱最密、光线最暗的地方走。荒原上那几道身影让他求生的迫切感达到了顶峰。
双臂的伤在渗血。骨膜碎裂后,皮肉翻卷,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经脉。他撕下衣角,把伤口胡乱缠紧,血还是透了出来。
他找了一根倾倒的石柱,柱底有一道裂缝,仅容一人侧身。他钻进去,用碎石把洞口掩住,然后蜷缩在黑暗里,屏住呼吸。
《压灵诀》缓缓运转。
丹田里的灵气,被反复碾压,去芜存菁。但效率很慢,慢得像蜗牛爬。两个时辰过去,双臂的剧痛才稍微减轻了一丝,勉强能抬起手。
他摸出那枚骨核,握在掌心。
骨核温热,像一块暖玉,里面封存着骨魔一身战意的精华。他试着引导里面的能量流入经脉,但刚吸了一丝,整条手臂就痉挛起来——骨核里的战意太狂暴,像是一把钝刀在刮他的骨头。
"现在用不了。"
他收起骨核,不再尝试。
洞外忽然传来风声。
是衣袂破空的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石林里格外清晰。
周一一浑身绷紧,透过石缝往外看。
三道青色身影落在骨魔残骸旁。为首的是个青年,二十来岁,面容俊秀,腰间悬着一柄未出鞘的长剑。身后跟着两个中年人,一个持罗盘,一个握长刀,皆着青衣。
"骨魔。"持罗盘的中年人蹲下身,捏起一撮骨粉,在指尖搓了搓,"燃灵境,死了不到两个时辰。"
"谁杀的?"青年问,声音淡淡的。
"看伤口。"握刀的中年人翻动骨魔碎骨,眉头渐渐皱起,"不是剑伤,不是刀伤。右臂齐肩断,头颅被撕下……像是被徒手搏杀。"
"徒手?"青年微微侧首,"禁区外围的散修,有这本事?"
"不像散修所为。"握刀中年人指着骨魔脖颈处的裂痕,"这里有一道剑气痕迹,很淡,但锋锐无匹,应该是上古遗留的残存剑气。此人能引动上古剑气……"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持罗盘的中年人猛地抬头,看向骨魔脊椎断裂处,瞳孔骤缩:"等等。这断口……"
他手指颤抖,从骨魔碎骨中挑出那截失去金光的脊椎,反复端详。
"骨核被取了。"他低声道,"而且,骨魔一身战意精华,不是被剑气斩散的,是……被抽干的。"
青年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截脊椎上,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什么意思?"
"大人,"持罗盘的中年人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您可曾读过《上古禁体录》?"
青年眯起眼。
"里面记载了一种骨脉,生于脊背,可剥离万灵道基,化为己用。上古时代,曾有人凭此骨横扫诸天,所过之处,万灵寂灭……"中年人顿了顿,喉结滚动,"那种骨脉,名为剥灵。"
"剥灵骨?"青年眉头微皱,"那不是传说中的东西?"
"是传说。"握刀的中年人接口,声音沙哑,"但您看这骨魔的断口。战意精华被剥离得干干净净,这不是普通吞噬功法能做到的。普通功法吞的是灵气、精血,可这骨魔……连'战意'都被抽走了。"
"只有剥灵骨,能剥到这种程度。"
石林裂缝里,周一一屏着呼吸,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剥灵骨"三个字像三块石头砸进水里,溅起水花。
原来这叫剥灵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道碑印若隐若现。原来噬道碑和这骨头,是两种东西?
"若真是剥灵骨,"青年的声音冷了下来,"那此事就不是我们能处置的了。圣地长老说过,那种体质一旦出现,必须带回中州,死活不论。"
"搜。"
一个字,两道神识瞬间展开,如潮水般席卷石林!
周一一浑身汗毛倒竖。那神识扫过他藏身的石柱,像两把冰冷的刷子,刷过他的皮肤、骨骼、甚至识海。他感觉眉心处的噬道碑猛地一颤,碑身上的刻痕幽幽闪烁,像是在与那神识对抗。
"嗯?"
青年忽然转头,目光直直地看向周一一藏身的石柱!
"出来。"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在周一一耳边炸开。他耳膜剧痛,鼻腔里涌出两股温热的血。
被发现了。
他没有犹豫,一脚踹开掩洞的碎石,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窜出,向着石林最深处狂奔!
"抓住他!"
握刀的中年人冷喝一声,身形如电,瞬间掠过数十丈,长刀出鞘,刀身上燃起一层青色的火焰,直劈周一一后心!
持渊境!
那刀未至,刀风已经压得周一一喘不过气。他感觉自己的后背像被一座山压住,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跑!"
他拼命催动灵气,但双臂经脉受损,灵气运转滞涩,速度比平时慢了三成!
刀风越来越近,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气流在灼烧他的后颈。
"不能死……"
他咬牙,眉心碑影浮现,不是对着追兵,而是对着地面——对着满地的骨粉、碎石、甚至那柄骨魔残留的骨刃!
"吞!"
"嗡——"
一股狂暴的吸力从他掌心爆发,地面的骨粉、碎石、骨魔碎骨,全被卷起,化作一道灰白色的洪流,涌向他的掌心!
噬道碑疯狂转动,将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碾碎,吐出一丝丝驳杂的灵气!
不够!
这些死物里的灵气稀薄得可怜,连塞牙缝都不够!
刀风已至后心三寸!
周一一瞳孔骤缩,猛地转身,双臂交叉挡在胸前,剥灵骨的金光勉强亮起——"砰!"
刀光斩在他身上,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断两根石柱,砸进一片骨堆里,鲜血狂喷!
双臂的伤口彻底崩裂,骨头露了出来,白森森的,混着血。
他趴在骨堆里,眼前一阵阵发黑,嘴里全是血沫。
握刀的中年人缓步走近,长刀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沟壑。
"锻灵境中期?"中年人低头看着他,像是看着一只待宰的鸡,"能杀燃灵境骨魔,能引动上古剑气,我还以为是什么人物。原来,只是个锻灵境的废物。"
他抬起刀,刀尖对准周一一的头颅。
"带走。"青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要活的。剥灵骨的事,长老要亲自确认。"
"是。"
中年人收刀,伸手去抓周一一的衣领。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到周一一脖颈的瞬间——
周一一猛地睁眼,掌心按在地面,噬道碑的吸力对着地下疯狂爆发!
"轰!"
他身下的骨堆瞬间塌陷!地下被什么东西蛀空了——石林地下,藏着上古战场的殉葬坑,无数空洞,无数裂缝!
骨堆塌陷,周一一整个人坠入黑暗!
"什么?!"
中年人一把抓空,只扯下一块碎布。
青年身形一闪,瞬间出现在塌陷处,低头看着黑漆漆的地下裂口,脸色阴沉。
"追。"
"大人,下面是上古殉葬坑,地形复杂,而且可能有……"
"我说,追。"
青年一字一顿,目光如冰。
地下很深。
周一一在坠落中拼命挣扎,双手乱抓,指甲抠进岩壁,划出十道血痕,终于抓住一块凸起的石头,整个人悬在半空。
上方传来衣袂破空声,那两人追下来了。
他不敢停,手一松,继续往下坠。
"砰!"
他砸进了一条地下暗河里,冰冷的河水灌入鼻腔,呛得他差点背过气去。他拼命蹬腿,浮出水面,发现自己身处一条狭窄的地下河道,两岸是光滑的岩壁,没有路。
身后,追兵的气息越来越近。
他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中,顺着水流的方向,拼命往前游。
水流很急,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他走。他闭着眼,任由水流带着他漂。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一丝微光。
他猛地冲出水面,趴在一块岩石上,剧烈咳嗽,咳出的全是血。
这里是一处地下湖,湖面平静,周围是发光的苔藓,照得洞壁惨绿惨绿的。湖中央有一座小岛,岛上长着一棵枯死的树,树下似乎有什么东西。
但周一一没力气看了。
他趴在岩石上,浑身是血,双臂的骨头露在外面,经脉寸断。
他内视识海,噬道碑静静悬浮,碑身上的刻痕幽幽闪烁。
他从戒指里摸出最后一枚骨灵丹,塞进嘴里。丹药化开,温热的灵气流入四肢百骸,但比起他的伤势,杯水车薪。
"剥灵骨……"
他喃喃念着这三个字。
原来这叫剥灵骨。
原来从始至终,他都不是什么"得了机缘的幸运儿"。他是一个身怀禁忌骨脉的怪物,被噬道碑选中,被中州的人盯上,被整个世界追杀。
"很好。"
他忽然笑了,笑容狰狞。
"都来杀我。"
"那我就一个一个,把你们全剥干净。"
他撑起身子,爬向湖中央的小岛。
身后,地下河的入口处,隐约传来水声。
追兵,还没有放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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