沼泽里的毒瘴淡了一些，大概是石台灵气爆发时冲散的。他踩着烂泥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眼睛扫过每一处可能藏活物的角落——树洞、岩缝、水洼里的气泡。
半个时辰后，他停在一棵枯树前。
树洞里有一窝蛇蛋，拳头大小，灰白色的壳上带着黑斑。他认识这种蛇，铁线蟒，锻灵境妖兽，毒性猛烈，蛋没毒。
他伸手去拿。
"嘶——"
枯树后方的泥沼猛地炸开，一条碗口粗的黑影弹射而出！腥风扑面，两颗獠牙直取他的咽喉！
周一一早有准备，身体向后一仰，右手并指如刀，刺向黑影的七寸！
"噗！"
指尖刺入鳞甲，温热的血溅了他一脸。那是一条铁线蟒，锻灵境初期，比他低一个小境界。但妖兽肉身强横，他这一指只刺进去两寸，就卡住了。
铁线蟒吃痛，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尾巴横扫，抽在他腰上！
"砰！"
周一一横飞出去，砸进泥沼里，溅起一片黑水。顾不上疼，翻身爬起，眉心碑影浮现，对着扑来的蟒头猛地一吸！
"嗡！"
吸力爆发，铁线蟒浑身一僵，妖力、精血被强行扯出体外！
但这一次，周一一没有硬撑。他吸到三成，立刻中断，侧身翻滚。铁线蟒剩余的妖力失控，蟒身膨胀了一圈，"轰"地炸开，血肉溅了满树！
"咳咳……"
周一一跪在泥里，咳出一口血。强行中断吞噬，反噬不轻。
他爬过去，从蟒尸里挖出妖丹。妖丹只有拇指大小，灵气稀薄，但够他撑两天。
蛇蛋也没坏，他揣了四颗在怀里，用衣角兜着。
"够吃了。"
他找了块干燥的石台坐下，生了一堆小火——用的是火球符，舍不得灵气。蛇蛋埋在火堆边缘，慢慢煨熟。妖丹他直接吞了，噬道碑转了三圈，吐出一丝源灵，聊胜于无。
蛋熟时，壳裂了，露出里面嫩白的蛋白。
他剥开一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停住。
没有盐，没有滋味，腥甜腥甜的。咽下去时，喉咙滚动，眼眶莫名其妙地发酸。
"三年……"
他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
"三年里，周家给我吃的，都是普通人的吃食，有灵力增持的供应核心弟子。每月三枚低阶灵石，买丹药不够，买法器不够，只能买最便宜的辟谷丹，一粒撑五天。"
"周厉他们吃灵兽肉，喝灵泉酒，我闻个味都得挨鞭子。"
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蛇蛋，忽然笑了，笑容里没多少欢喜，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狰狞。
"现在好了。没人给，我自己抢。"
他三两口把四颗蛇蛋吃完，连壳都嚼碎咽了。妖丹的灵气在丹田里缓缓化开，配合《压灵诀》的压缩法门，一遍又一遍地夯实根基。
锻灵境中期的壁垒，又厚了一层。
吃饱后，他靠着石台睡了两个时辰。这是五天来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休息，没有追杀。
醒来时，血月已经升到了头顶。
他起身，拍掉身上的尘土，辨认了一下方向。现在还只是在禁区外围，周家和知道“噬道碑”消息的估计要搜山，要往里面去，在外围早晚会被他们抓到。
得走。
他沿着沼泽边缘的高地前行，避开毒瘴最浓的低洼处。路上又遇到两头妖兽，一头腐骨鼠，引灵境，被他一脚踩死，肉太臭，没要。一头毒牙蜥，锻灵境初期，他费了半天劲才用剥灵骨抽干，但蜥肉有毒，不能吃，只取了毒囊和妖丹。
走到后半夜，沼泽终于到头了。
前方是一小片荒原，地上没有草，只有黑色的沙砾，风一吹，沙砾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无数虫子在爬。
荒原尽头，是一片石林。
那些石头很高，百丈有余，奇形怪状的。石林里静得可怕，连风声都没有。
周一一站在石林边缘，没有立刻进去。
他蹲下身，抓起一把黑沙，在掌心搓了搓。沙砾里混着细小的骨粉，还有某种金属的碎屑，闪着幽暗的光。
"上古战场……"
他脑子里闪过石室前辈的记忆碎片。禁区深处，有很多这种地方，是上古年间的战场遗迹，杀阵、残魂、破碎的道兵，什么都有。
进去，可能死。不进去，周家的人追上来，也是死。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迈步踏入石林。
一步。
两步。
三步。
什么事都没发生。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石柱间回荡，显得格外空旷。
他松了口气，但脊背上的剥灵骨忽然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
他猛地回头。
石林外，荒原的边缘，隐约有几道黑影在移动。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能看到他们穿着统一的青色服饰，腰间悬着长剑。
不是周家的人。
"是其他势力？"
周一一眯起眼，站在一根石柱的阴影里，看着那几道黑影在荒原上搜索，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其中一人忽然抬头，朝石林的方向望了一眼。
距离至少三里，但周一一感觉那目光像是实质般刺过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化墟境……"
他心中一凛。那种神识扫视的压迫感，他在周玄天身上感受过，但比周玄天更强。
那几人看了片刻，似乎没有发现他，又或者发现了但不在意，转身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黑影消失在荒原尽头。
周一一站在原地，后背已经湿透。
"大世界的人……"
他低声说，拳头缓缓攥紧。
中州，圣地，化墟境的弟子，只是出来搜寻的探子。而他，锻灵境中期，在这群人眼里，连蚂蚁都算不上。
"差距真大啊。"
他自嘲地笑了笑，转身向石林深处走去。
步伐比刚才更快，更急。
石柱越来越密，光线越来越暗。他贴着石壁前行，忽然停住——
前方的地面上，有一道新鲜的脚印。
脚印很大，赤足，五趾分明，但每个趾尖都长着尖锐的骨刺，踩进黑沙里，足有三寸深。
不是人的脚印。
周一一缓缓抬头，看向前方石柱的顶端。
那里蹲着一个东西。
人形，浑身覆盖着青灰色的骨甲，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布满利齿的嘴。它的手指很长，每一根都是一截锋利的骨刃，正滴滴答答往下淌着某种黑色的液体。
"骨魔……"
周一一喉咙发紧。
上古战场的遗留物，不是妖兽，不是怨灵，是上古强者死后，骨骼与战意融合形成的怪物。没有痛觉，没有恐惧，只有杀戮本能。
而且，每一头骨魔，至少是燃灵境。
他慢慢后退，脚步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但骨魔已经动了。
它从石柱顶端跃下，百丈高度，落地无声，像一片叶子。然后它抬起头，那张没有眼睛的脸上，直直地"看"向周一一。
"跑！"
周一一转身就逃！
骨魔的速度快得惊人，四肢着地，在石林间穿梭，像一道青灰色的闪电，所过之处，石柱上留下深深的爪痕！
"轰！"
骨魔的骨刃斩在周一一身后的石柱上，石柱轰然断裂，碎石飞溅！
周一一被气浪掀飞，砸在地上，滚出三丈远。他翻身爬起，眉心碑影浮现，对着扑来的骨魔猛地一吸！
"嗡！"
吸力爆发，但骨魔只是顿了顿，身上的骨甲闪烁了一下，竟将那股吸力生生弹开！
"吞不了？！"
周一一瞳孔骤缩。
骨魔不是生灵，没有精血，没有灵根，只有一身战意凝聚的骨甲和杀戮本能。噬道碑的吞噬，对它效果微乎其微！
骨魔再次扑来，骨刃直刺他心口！
周一一咬牙，右手掌心那道剑痕骤然亮起！
"铮！"
一缕灰白色的剑气从他掌心涌出，细若发丝，却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锋锐，直直斩向骨魔的脖颈！
"咔嚓！"
剑气斩在骨甲上，发出金铁交鸣的脆响。骨魔的脖颈处出现了一道裂痕，青灰色的骨粉簌簌落下，但它只是晃了晃，随即更加狂暴地扑来！
"没用？！"
周一一心中一沉。这道剑气连周平都能吓退，却斩不了一头骨魔！
他来不及再出第二剑，骨魔的骨刃已经刺到他面前三寸！
"要死了？"
这个念头刚起，他脊背上的剥灵骨忽然爆发出刺目的金光！二十四道骨纹中的第一道，在这一刻彻底点亮，像是一轮小太阳在他后背升起！
"轰！"
一股狂暴的力量从他体内涌出，不是灵气，是纯粹的肉身之力！他的手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上一层淡金色的骨膜，五指并拢，化作一柄骨刀，迎着骨魔的骨刃，狠狠斩下！
"咔嚓！"
骨魔的右臂，齐肩而断！
青灰色的骨粉漫天飞舞，骨魔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那张布满利齿的大嘴张到极致，像是愤怒，又像是惊愕。
周一一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骨膜正在缓缓消退，但那种力量感还在。
"剥灵骨……还能这么用？"
骨魔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断臂之后，它更加疯狂，仅剩的左臂骨刃横扫，带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周一一不再退。
他欺身而上，脊背上的骨纹再次亮起，金色的骨膜覆盖双臂，与骨魔正面硬撼！
"砰！砰！砰！"
金铁交鸣声在石林间回荡，一人一魔，以骨对骨，以力撼力！
三个回合后，周一一找到了骨魔的破绽——它的脖颈处，被剑气斩出的裂痕还在，骨甲没有愈合！
他猛地矮身，躲过骨魔的横扫，右手并指如刀，刺入那道裂痕，然后狠狠一撕！
"咔嚓！"
骨魔的头颅被生生扯了下来！
无头的身躯摇晃了两下，轰然倒地，化作一堆青灰色的碎骨。
周一一跪倒在骨堆里，浑身是血，双臂上的骨膜彻底碎裂，露出下面血肉模糊的皮肉。他大口喘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燃灵境……"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着那堆碎骨。
以锻灵境中期，正面搏杀一头燃灵境的骨魔。靠的是剥灵骨。
但代价也惨重。双臂经脉受损，短期内不能再动用骨纹，否则骨头会裂。
他坐在骨堆里，休息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勉强站起身。
骨魔的碎骨中，有一截脊椎骨泛着淡淡的金光。他捡起来，入手温热，像是一块暖玉。
"骨核……"
上古战场的残留物，骨魔一身战意的精华，可以用来淬炼剥灵骨，也可以锻造灵器。
他收好骨核，拖着疲惫的身躯，向石林深处走去。
身后，荒原上的风大了起来，吹得黑沙漫天。
那几道青色的身影，似乎又出现在了地平线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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