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凡没有擦去手指上的黑油。
他看着那粘稠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某种活物的分泌物。他忽然意识到,这七年来,他以为自己在处理尸体,其实是在给同类“化妆”。
屋里的笑声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细碎的、令人牙酸的咀嚼声。
咔嚓、咔嚓、咔嚓。
像是有人在嚼脆骨。
李小凡握紧折叠刀,推开了里屋的门。
屋内八仙桌旁,坐着那个白天见过的“纸扎童女”。
她背对着门,手里捧着一只大碗,正埋头苦吃。那碗大得离谱,几乎遮住了她整个脑袋。
“你在吃什么?”李小凡问。
童女的动作停住了。
她缓缓转过头。
李小凡的瞳孔猛地一缩。
童女的嘴里塞满了东西——不是饭菜,是纸。
满嘴都是嚼碎的纸浆,混着鲜红的血丝,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怀里抱着的那只纸兔子,已经被撕开了一半,露出里面的竹篾骨架。
她在吃纸人。
“饿。”童女含糊不清地说,声音像是从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替身……要吃替身……”
她举起碗,递给李小凡。
碗里是一团还在蠕动的纸浆,隐约能拼凑出一张人脸的形状——那是李小凡的脸。
“吃。”童女咧嘴笑,牙齿全是黑的,“吃了就不痛了。”
李小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条凳。
“我不饿。”
“不吃不行。”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紧接着,四个身穿麻衣、头戴重孝的壮汉闯了进来。他们手里抬着一副担架,担架上盖着红布。
“吉时已到,请新客入席!”
领头的壮汉声音尖细,像太监唱戏。
李小凡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四个壮汉已经冲上来,两人按肩,两人抬腿,像抬牲口一样把他架了起来。
“放开!”李小凡挣扎,手中的折叠刀划向最近那人的手腕。
刀锋划过,没有血。
那人的手腕处裂开一道口子,露出的不是肉,而是层层叠叠的草纸。
纸扎人。
全是纸扎人。
李小凡被强行按在担架上,红布当头罩下,视线陷入一片黑暗。
担架被抬了起来,晃晃悠悠地出了门。
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窃窃私语。
“这次的‘生桩’成色不错。”
“就是断了指,可惜了点。”
“没事,到了席上,补一补就好了。”
李小凡浑身僵硬。
补一补?怎么补?
不知过了多久,担架停了。
红布被掀开。
刺眼的烛光亮起,李小凡眯起眼,发现自己身处一座巨大的祠堂内。
祠堂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桌上摆满了“菜肴”。
李小凡定睛一看,头皮瞬间炸开。
那哪里是菜。
盘子里盛的是眼球、手指、耳朵、心脏……每一样器官都栩栩如生,还在微微颤动。
圆桌周围坐着十几个人。
有白天见过的村民,也有陌生的面孔。
他们每个人面前都摆着一副碗筷,正死死盯着被抬进来的李小凡。
“坐主位!”
那个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
李小凡被按在了正对着大门的主位上。
他刚坐下,就看见左手边坐着那个老太太,右手边……
是一个穿着寿衣的男人。
男人低垂着头,脸藏在阴影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开席——!”
随着一声锣响,所有人同时拿起了筷子。
李小凡没动。
他记得第五条棺规:村中宴席,不可坐主位。
他已经违规了。
既然坐了主位,那就只能硬着头皮演下去。
若有人将筷子竖插入饭中递给你,须双手接过,当场吃完,不可剩一粒。
他盯着桌上的“菜”,强忍着恶心。
这时,右手边的寿衣男人突然动了。
他缓缓抬起头。
李小凡的呼吸瞬间停滞。
那张脸……
没有五官。
平滑的一张皮,像还没画上去的纸人胚子。
无面人伸出双手,端起面前的一碗“饭”,递到李小凡面前。
碗里插着一双筷子。
竖着的。
“请。”
无面人没有嘴,声音却是直接在他脑子里响起的。
李小凡看着那碗饭。
饭是白的,但仔细一看,那是用骨灰拌着糯米蒸出来的。
而筷子尖端,插着一根手指。
一根断指。
和李小凡左手缺的那半截,严丝合缝。
“吃。”无面人催促道,“吃了,你就完整了。”
李小凡的心脏狂跳。
这是陷阱。
吃了这根手指,他就真的“完整”了,也就真的变成了这里的“东西”。
但不吃,就是违反棺规,当场暴毙。
死局。
李小凡深吸一口气,伸手去接碗。
他的手指触碰到碗壁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钻入骨髓。
他双手端起碗,看着那根断指。
“多谢款待。”
他张开嘴,猛地咬向那根手指——
就在牙齿即将触碰到指骨的瞬间,他猛地偏头,一口咬在了自己的舌尖上!
“噗!”
一口鲜血喷在碗里的骨灰饭上。
鲜红的血瞬间被骨灰吸收,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一阵黑烟。
那根断指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从饭里跳了出来,掉在桌上,疯狂扭动。
“啊——!”
四周的村民突然发出一阵惨叫。
他们捂着肚子,表情扭曲。
“烫!好烫!”
“血!是活人的血!”
李小凡这才明白。
这满桌的“器官”,都是怕活人血的。
他刚才那一口血,对于这些东西来说,就是强酸。
“既然大家都不吃,”李小凡吐掉嘴里的血沫,眼神凶狠得像头狼,“那就都别吃了。”
他猛地掀翻桌子。
满盘的“眼球”、“手指”滚落一地,化作一滩滩黑水。
祠堂内大乱。
那些村民的皮肤开始溃烂,露出里面的竹篾和草纸。
“抓住他!他是活的!他是活的!”
老太太尖叫着扑过来,那张光滑的脸裂开,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空腔。
李小凡转身就跑。
但他刚冲出祠堂大门,就愣住了。
门外不是村子。
是一片火海。
七年前那场大火,重现了。
烈火熊熊,热浪扑面而来。
火海中,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背对着他,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留着和他一样的发型。
那个人缓缓转过身。
双手健全,十指完好。
是井底的那个替身。
替身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然后抬起手,指了指李小凡的身后。
李小凡回头。
身后,那个无面人不知何时已经贴到了他背上。
无面人的脸皮突然裂开,露出一张血盆大口。
“你忘了看脚下。”
李小凡低头。
他的脚不知何时已经陷进了地里。
地面变成了粘稠的黑色墨汁,正顺着他的脚踝往上爬。
**第八条棺规:不可抄录、不可转述、不可教授他人。违者,其替身即刻成形。**
刚才在祠堂,他对着那些纸人说了“多谢款待”。
这是“教授”礼仪?
不。
是他刚才咬破舌尖喷血的动作。
那个动作,是他在教那些纸人——什么是“痛”。
他教会了纸人痛。
所以,他违规了。
墨汁瞬间淹没到了他的膝盖。
火海中的替身一步步走近,手里拿着一支笔。
一支用骨头做的笔。
“既然你教会了他们痛,”替身轻声说,“那我就教你,什么叫‘死’。”
替身举起笔,笔尖蘸着李小凡流出的黑血,缓缓向李小凡的额头点来。
李小凡动弹不得。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笔尖逼近。
就在笔尖即将触碰到他眉心的瞬间——
“当!”
一声清脆的锣响。
火海、墨汁、替身,瞬间消失。
李小凡猛地睁开眼。
天亮了。
他躺在村口的石碑旁,手里紧紧攥着那把折叠刀。
手指上的伤口已经结痂。
没有黑血,没有墨汁。
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但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衣服。
衣角处,沾着一片烧焦的纸灰。
那是祠堂里无面人身上的纸。
手机震动了一下。
**纸人沟掌规人发来消息:**
**“第二日结算:存活。代价——你失去了‘痛觉’。”**
李小凡愣了一下。
他拿起刀,在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
皮肉翻卷,深可见骨。
但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不痛。
一点都不痛。
他看着那道伤口,突然笑了。
笑得浑身颤抖。
“好啊。”
“不痛才好。”
“不痛,杀人就不手软了。”
他站起身,看向村子深处。
那里,一口巨大的黑棺正缓缓从地下升起,棺盖半开,露出一角红布。
那是今天的“宴席”场地。
李小凡把刀插回口袋,大步走了过去。
既然不痛,那就把这层皮,彻底撕下来看看。
看看这替死沟里,到底藏着多少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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