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去,打谷场上只留下一地狼藉的生肉和散落的纸钱。
李小凡没有离开。他手里紧紧攥着那块从白衬衫男人手里骗来的黑色令牌,躲在暗处,目光死死锁住那个正蹲在八仙桌下的小女孩。
小女孩还在玩那只纸兔子。
她手里的骨笔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笔尖干枯,像是一截被磨尖的小孩指骨。
“骨笔需蘸魂,落笔定生死。”
李小凡脑子里闪过这句话。这是他在来替死沟前,翻阅那本残破的《扎纸手记》时看到的只言片语。骨笔是阴间行当里的凶器,它写不出墨字,只能写命。
要想让替身消散,必须在它额头上写下“归”字。
但骨笔没有墨。
除非……有人死。
李小凡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不远处一个正在收拾残局的中年男人身上。那是本地村民,叫李强。
李强是个胖子,胆子小,此刻,他正端着一只巨大的泔水桶,满脸嫌恶地往村口的义庄走去。
李小凡眯了眯眼。
义庄,那是停尸的地方,也是阴气最重的地方。
第五条棺规:村中宴席,不可坐主位。
李强没坐主位。
但还有半条规矩,李强似乎忘了——宴席后的泔水,是留给“脏东西”吃的,活人不能碰。
李小凡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
去义庄的路是一条狭窄的土埂,两旁是齐腰深的荒草。
李强走得很急,泔水桶里的残羹冷炙晃荡出来,溅了他一裤腿。
“妈的,老子不干了……”李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魂飞魄散。
荒草里,那个抱着纸兔子的小女孩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小女孩仰着头,那双黑洞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张强手里的泔水桶。
“叔叔,那是给我的吗?”
李强吓得手一抖,泔水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馊臭的汤汁泼了一地,几块生肉滚到了小女孩脚边。
“给……给你!都给你!”李强吓得连连后退,转身就想跑。
“叔叔,你还没给我笔呢。”
小女孩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起来。
她举起手里的骨笔,笔尖对着张强。
李强愣住了:“什……什么笔?”
“骨笔无墨,需蘸魂。”小女孩歪着头,笑容裂到了耳根,“你碰了阴食,就是阴客。阴客的魂,正好做墨。”
话音未落,小女孩猛地扑了上去。
骨笔狠狠扎进李强的后颈。
没有鲜血喷涌。
李强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紧接着,一股黑色的烟雾顺着骨笔被吸了进去。他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像是一个被扎破的气球。
短短三秒钟。
一个两百斤的胖子,变成了一张轻飘飘的人皮,软塌塌地堆在地上。
骨笔的笔尖,此刻变得漆黑油亮,像是吸饱了浓墨。
小女孩拔出骨笔,满意地舔了舔嘴唇。
就在这时,一只冰冷的手从后面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墨磨好了?”
李小凡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冷静得可怕。
小女孩动作一僵,缓缓转过头。
李小凡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另一只手里,提着那口从借宿人家带出来的空棺盖。
“借个火。”
李小凡说。
……
村东头,义庄。
义庄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停着几十口黑漆漆的棺材。
李小凡拖着那张人皮,走进了义庄深处。
那里有一面巨大的铜镜,正是白天他用来照井的那面。
镜子里,映出了义庄的景象,也映出了那个正站在棺材旁边的白衬衫男人。
男人似乎正在等待着什么,手里提着那盏白纸灯笼,灯笼里的火光忽明忽暗。
“你来了。”男人没有回头,仿佛早就知道李小凡会来。
“嗯。”
李小凡把那张人皮扔在地上,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令牌,扔给了一直跟在身后的小女孩。
“去,把墨给我。”
小女孩接过令牌,看了一眼上面的“替死”二字,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她乖乖地把那支吸饱了李强魂魄的骨笔递给了李小凡。
李小凡接过骨笔。
笔身冰凉刺骨,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条死蛇。
他看向铜镜。
镜子里的白衬衫男人终于转过身来。
当男人看到李小凡手里的骨笔时,脸色终于变了。
“你杀了人?”
“不,”李小凡淡淡地说,“是规则杀了他。我只是借用了他的命,来送你一程。”
男人冷笑一声,手中的白纸灯笼猛地燃起绿色的火焰。
“就凭你?一个残次品?”
男人抬手一挥,灯笼里的绿火化作一条火蛇,直扑李小凡面门。
李小凡不退反进。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空棺盖,狠狠砸向铜镜。
“砰!”
铜镜碎裂。
镜中的世界与现实重叠。
绿火穿过了李小凡的身体,却没有烧到他分毫——因为那是镜中火,烧不到镜外人。
而李小凡,已经冲到了男人面前。
他手中的骨笔,带着张强临死前的恐惧与怨念,狠狠地刺向男人的额头。
男人惊恐地想要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
低头一看,那张被李小凡扔在地上的人皮,不知何时缠住了他的脚踝。
人皮的双手死死抱住他的小腿,空洞的嘴里发出无声的嘶吼。
“这是……”男人瞳孔剧震。
“这是你的‘墨’。”
李小凡冷冷地说。
骨笔落下。
笔尖触碰到男人额头的瞬间,发出“滋滋”的声响,像是烙铁烫在生肉上。
李小凡手腕发力,一笔一划,写得极慢,极重。
第一笔,竖。
第二笔,撇。
……
男人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开始剧烈扭曲。他的皮肤像蜡一样融化,露出下面纸扎的骨架。
“归!”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李小凡猛地提笔。
一个漆黑如墨的“归”字,深深烙印在男人的额头上。
男人不动了。
他低着头,身体开始从脚部向上崩解,化作无数黑色的纸灰。
“你……你以为……杀了我就……结束了吗?”
男人在消散前,发出了最后的声音。
那声音不再尖锐,而是变得苍老、沙哑。
和李小凡记忆中,那个早已死去的父亲的声音,一模一样。
“我是替身……那你以为……你是谁?”
男人彻底消散了。
只留下一盏熄灭的白纸灯笼,滚落在地。
李小凡站在原地,手中的骨笔“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看着地上的纸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赢了。
他利用规则漏洞,借刀杀人,毁掉了这个一直纠缠他的替身。
可是……
为什么心里没有一丝轻松?
李小凡缓缓蹲下身,捡起那盏熄灭的灯笼。
灯笼的底部,刻着一行极小的字。
他凑近了看。
“赠吾儿小凡,七岁生辰。父李青山制。”
李小凡的手指猛地颤抖起来。
李青山。
那是他父亲的名字。
他父亲在他七岁那年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原来……
原来那个在井底嘲笑他、在宴席上试探他的白衬衫男人,就是他的父亲?
不,不对。
那是替身。
如果那个男人是父亲的替身……
那真正的父亲呢?
李小凡猛地转头,看向义庄深处。
那里还有一口棺材,没有贴封条。
棺盖上,写着三个字:
李青山。
李小凡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他一步步走向那口棺材。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终于,他站在了棺材前。
他伸出手,推开了棺盖。
棺材里,躺着一具尸体。
尸体穿着寿衣,面容安详。
那是他父亲的脸。
但让李小凡浑身血液冻结的是——
尸体的左手,少了一根无名指。
和李小凡一模一样。
而尸体的右手,紧紧攥着一张纸。
李小凡颤抖着掰开尸体的手指,展开那张纸。
纸上是用血写的一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临死前写的:
“小凡,快跑。沟里没有人。我们……都是纸扎的。”
轰隆——
义庄外,雷声滚滚。
暴雨倾盆而下。
李小凡看着那行字,突然笑出了声。
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没有什么替身。
没有什么本尊。
从踏进替死沟的那一刻起,不,或许是从七年前那场大火开始。
他就已经是个纸人了。
那个“断指”,不是母亲为了保护他留下的标记。
而是父亲在扎他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扎坏了。
一个扎坏了的纸人,被父亲赋予了“活人”的记忆,扔进了人间。
而现在,父亲死了。
扎纸的人没了。
纸人,该烧了。
李小凡抬起头,看向义庄门口。
雨幕中,站着密密麻麻的人影。
老太太、小女孩、村民……
还有那个已经消散的白衬衫男人,也重新出现在人群里,只是这次,他变成了半透明的纸片状。
他们手里都提着白纸灯笼,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小凡。
“吉时已到。”
老太太开口了,声音像是指甲刮过棺材板。
“烧。”
无数盏灯笼被扔进了义庄。
绿色的火焰瞬间吞噬了一切。
李小凡没有跑。
他坐在那口棺材旁边,靠在父亲的尸体上,点燃了一根烟。
火光映照下,他的皮肤开始卷曲、焦黑。
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只是看着自己的左手,那半截断指在火光中慢慢化为灰烬。
“爸,”他吐出一口烟圈,轻声说,“这人间,挺不好玩的。”
“下辈子,把我扎好看点。”
火焰吞没了他最后的视线。
……
(全书完?)
【尾声】
三天后。
一辆路过的货车司机在替死沟山口发现了一堆灰烬。
灰烬里,有一部烧得变形的手机,和半截烧焦的指骨。
司机骂了一句晦气,一脚油门开走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的副驾驶座位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纸扎的小人,只是左手无名指的位置,缺了半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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