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安里的路灯坏了有半个月了。
物业贴过两次维修单,都被人撕了。巷子口摆摊的沈辞知道是谁撕的——是住在这条弄堂最里头那户姓李的老太太。老太太说,灯太亮,照得她家那口还没下葬的棺材,像是天天摆在太阳底下。
沈辞觉得这话扯淡。棺材都摆家里了,还在乎亮不亮?
但他没说出口。在这条老巷子里混饭吃,第一条规矩就是:别打断死人说话。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四十。
初冬的夜风顺着弄堂灌进来,带着一股子潮湿的霉味和若有若无的檀香味。沈辞缩在褪了色的藏青色棉大衣里,脚边放着一个铁皮暖壶,旁边支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沈半卦。
三个字,写得像鬼画符。
其实他全名沈辞,半卦这名字,是别人叫出来的。
有人说他算得准,半卦就能定生死;有人说他算得不准,半卦都是蒙人的。沈辞懒得解释。他只知道,爷爷死前烧了所有书,只留给他这本翻得卷边的《阴契录》和一句话:
“不算三命:孤、残、己。”
孤命无后,残命多怨,己命……算了,会死。
沈辞打了个哈欠,伸手去摸暖壶。铁皮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他啧了一声,刚想骂两句这鬼天气,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影子,从巷子口慢慢挪了进来。
那影子很长,被路灯的余光拉得变形,脚步声很轻,轻得像棉花落地。
沈辞的手停在半空。
他摆摊三年,有个习惯:子时一过,绝不接活。因为子时是阴阳交替的时辰,活人的气弱,死人的气盛。这时候来算卦的,往往分不清是活人还是……别的什么。
脚步声停在了摊前。
沈辞没抬头,指尖却悄悄捏起了一枚铜钱。那是枚乾隆通宝,被摩挲得温润如玉,边缘有一道细小的缺口。
“算卦。”声音很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
沈辞这才慢悠悠抬起头。
摊前站着个女人。穿着件不合时宜的黑色风衣,领口竖得很高,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这女人他没见过,但这股子味道,他太熟了——是福尔马林混着淡淡的尸臭。
法医。
沈辞心里咯噔一下。他最烦跟这帮“跟死人打交道”的官方人员打交道。他们不信命,只信证据,而玄学最怕的就是较真。
“收摊了。”沈辞收回目光,低头去盖钢笔帽,“明天请早。”
“我找你算一卦。”女人没动,声音压得更低,“算一具尸体。”
沈辞捏着钢笔的手指猛地一紧。
子时算卦,不算活人。这女人倒好,直接算尸体。
他抬起头,这次看得仔细了些。女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眼很冷,像是在停尸房里冻久了,连体温都透着寒气。她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表,表盘在微光下泛着冷蓝,而右手……袖口下,隐约露出一截白色的纱布。
“小姐,我这摊子小,只算阳间事。”沈辞扯了扯嘴角,露出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尸体那档子事,你得去城隍庙,或者……殡仪馆。”
女人没理会他的调侃,直接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沓照片,“啪”地拍在桌上。
照片是用证物袋封好的,上面还印着“XX市公安局刑科所”的字样。即便隔着塑料袋,沈辞也能感觉到一股寒意从照片上渗出来。
第一张,是一具男尸。仰面躺在水泥地上,脸色青白,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但奇怪的是,尸体周身没有明显的伤痕,不像他杀,也不像猝死。
第二张,是尸体的特写。脖颈处,有一道极细的红痕,若不仔细看,几乎会被当成颈纹。但沈辞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偷寿扣。
用红绳系成的特殊绳结,专用来“偷”别人的阳寿。结打得越紧,偷的寿数越多。
第三张,让沈辞的瞳孔骤然收缩。
尸体胸口,用某种暗红色的颜料,画着一个复杂的符号。那不是随便涂鸦,那是六爻卦象里的“山地剥”——五阴在下,一阳在上,阴盛阳衰,主凶。
“三天内,这是第三具。”女人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念一份冷冰冰的尸检报告,“死因不明,体表无伤,但每个人胸口都有这个符号。沈半卦,我想知道,这是什么。”
沈辞没说话,目光死死盯着那卦象。
山地剥,剥落也。意味着阳气被阴气一层层剥尽,直到消亡。这卦象出现在尸体上,不是巧合,是咒,是局,是……催命符。
他下意识想伸手去摸那照片,指尖刚碰到证物袋,一阵刺骨的冰凉顺着指尖直冲天灵盖。与此同时,耳边响起一个极其细微的声音,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廓在吹气:
“你爷爷欠的,该你还了。”
沈辞猛地缩回手,指尖微微发颤。
那声音……不是幻听。
他抬起头,盯着面前的女人:“你谁?”
“林晚。”女人收回照片,重新塞回口袋,“市局法医。另外,我不是来征求你意见的,是来通知你——从现在起,你涉及一桩连环非正常死亡案,在案件查清前,请你配合调查,随叫随到。”
沈辞嗤笑一声:“配合?林法医,我摆摊算卦,不偷不抢,连营业执照都是办了的。你拿不出搜查令,我有权不配合。”
林晚没生气,反而嘴角极轻微地扯了一下,那笑容冷得像冰刃:“搜查令?不需要。我只是来告诉你,第四具尸体,可能已经在路上了。而下一个死的人,会不会是你……或者你认识的人,我不确定。”
她说完,转身就走,黑色风衣在夜风里扬起一角,像一只巨大的蝙蝠。
沈辞盯着她的背影,眉头拧成了疙瘩。
涉及阴契的案子,他本该躲得越远越好。但刚才那句“你爷爷欠的,该你还了”,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小臂。
隔着厚厚的棉衣,他依然能感觉到那三道阴契纹的存在。那是他十八岁那年,为了救一场必死的高烧,跟“阴簿”借来的三条命。每借一条,纹路就深一分。爷爷说过,等纹路爬满手臂,就是他还债的时候。
“妈的。”沈辞低声骂了一句,收起摊子,拎起暖壶,也往巷子深处走去。
他没回自己那间位于二楼的出租屋,而是拐了个弯,来到了巷子尽头的一家香烛纸马店。
店门紧闭,门板上用黄漆写着“张记”两个大字。门口挂着一串风干的艾草,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沈辞抬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
片刻,门开了条缝。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头探出头,看见是沈辞,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侧身让他进去。
店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吊在头顶,照着满屋子的纸人、香烛和黄表纸。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檀香和纸墨味。
“哑巴张,”沈辞叫了一声,“生意怎么样?”
哑巴张不说话,指了指角落里一堆刚糊好的纸扎人——有楼房,有汽车,甚至还有最新款的智能手机。这些都是给死人烧的“奢侈品”。
沈辞走到柜台前,从怀里摸出那枚乾隆通宝,放在柜面上:“帮我问问。”
哑巴张看了一眼铜钱,又看了看沈辞,目光在他左手臂的位置停留了一瞬,然后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柜面上缓缓写下两个字:
“阴契。”
沈辞点头:“第三起了。尸体胸口画着‘山地剥’。我刚才……听见了声音。”
哑巴张的手指顿住了。他抬起头,死死盯着沈辞,然后慢慢抬起另一只手,指了指沈辞的左臂,又指了指地下,最后做了个“锁”的手势。
意思是:阴契反噬,锁魂。
沈辞心里一沉。他猜到了,但被哑巴张证实,还是觉得胸口发闷。
“那个女法医,”沈辞问,“她什么来头?”
哑巴张摇头,拿起笔,在“阴契”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极简的符头——那是“偷天换日”的符印,专用来改命。
沈辞瞳孔一缩。
偷天换日?那个林晚……被人改过命?
他猛地想起刚才林晚右手袖口下的纱布。那不是伤口,那是一道疤,一道为了改命而留下的“命门”之疤。
“操。”沈辞低声骂了一句。这案子,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哑巴张拍了拍他的肩膀,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天上,最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做了个“看”的动作。
意思是:出去看,天上有东西。
沈辞心里一凛,转身推门出去。
冬夜的星空难得地清晰。沈辞抬头,目光扫过天际,很快,他在东北方的天空中,看到了一颗极亮的星,但那星光……在颤。
星颤,主凶。
而在那颗星的正下方,隐约可见一条极淡的、如同烟雾般的黑线,正缓缓垂向城市的方向。
那不是烟,那是“阴索”——阴差用来勾魂的索命绳。
沈辞站在冷风里,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想起爷爷临终前那双浑浊的眼睛,想起那本《阴契录》里最后一页用血写着的警告:
“阴索现,百鬼行。算尽天机者,必遭天谴。”
而此刻,阴索已经垂到了头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棉衣袖口下,那三道阴契纹,似乎……又深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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