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在香烛店门口站了足有一根烟的工夫。
那根烟是他从哑巴张柜台角落里摸出来的,劣质的旱烟丝,味道冲得像烧糊的塑料。他抽了一口,就被呛得眼泪直流,但这股呛味反倒让他发昏的脑子清醒了几分。
天上看不见的阴索,地上接连倒下的尸体,还有那个手腕上带着“偷天换日”疤痕的女法医。
这几件事像几根缠在一起的线头,死死系在了他左手臂的那三道阴契纹上。
“阴索现,百鬼行……”沈辞低声念叨着爷爷留下的那句话,把烟头摁灭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他抬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栋黑漆漆的居民楼,那是他的落脚点,但现在回去,他觉得自己今晚肯定睡不着。
他得去个地方。
沈辞没回摊子,也没回家,而是绕到了福安里的后巷。这里比前街更暗,两边堆满了废弃的家具和建筑垃圾,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尿臊味和腐烂菜叶的味道。
他在一处坍塌了一半的砖墙前停下,伸手在墙缝里摸索了几下,摸出一把锈迹斑斑的钥匙。
墙后面,藏着一扇铁门。门上没挂牌子,也没锁眼,只在门板正中钉着一面小小的八卦镜,镜面朝外,沾满了灰尘。
沈辞从口袋里掏出那枚乾隆通宝,用指甲掐住铜钱边缘,默念了一句什么,然后对准八卦镜的镜面,轻轻一弹。
“叮——”
铜钱撞在镜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颤音。紧接着,那八卦镜的镜面竟然像水波一样荡漾开来,原本钉死的铁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自动向内打开了一条缝。
门后不是房间,而是一段向下延伸的石阶。台阶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盏长明灯,灯焰是诡异的幽蓝色,把整个楼梯照得如同鬼域。
这里是沈辞的“暗室”,也是爷爷留给他的另一份遗产——一个藏在阳间背后的“阴市”入口。
不过沈辞很少下来。一是因为这地方阴气太重,待久了伤身;二是因为这里的“生意”太黑,一不小心就会把命搭进去。
他沿着石阶一步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回荡。越往下,空气越冷,那股檀香味也越浓,甚至还夹杂着一丝血腥气。
下了大约三层楼的高度,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不算太大的地下空间,四周点着十几根胳膊粗的红蜡烛,烛火摇曳,映照着中间一块空地上摆放的几张破桌子。桌子旁边,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或者说,几个“东西”。
有须发皆白的老头,正低头啃着一个生红薯;有穿着旗袍的妇人,对着一面铜镜描眉画眼,但那镜子里映出的却是一张腐烂的脸;还有个胖乎乎的小孩,正蹲在地上玩弹珠,弹珠滚到沈辞脚边,他捡起来一看,那根本不是玻璃球,而是一颗浑圆的眼珠子。
这里不是活人该来的地方。这里是“阴市”,是那些签了阴契、借了阳寿,或者干脆就是孤魂野鬼们做交易的地方。
沈辞径直走到最里面的一张桌子旁。那里坐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正低着头,用一根缝衣针在指甲盖大小的纸片上画着什么。他的一条腿瘸了,走路一颠一颠的,正是福安里那个修鞋的老瘸子。
“来了?”老瘸子头也没抬,声音沙哑得像破锣,“我就知道,那阴索一出来,你小子坐不住。”
沈辞在他对面坐下,没废话,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张印着“山地剥”卦象的照片,推到老瘸子面前。
老瘸子画符的手指停住了。他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子在烛光下泛着黄光,盯着照片看了足足半分钟,才缓缓开口:“山地剥,五阴剥阳。这卦象画在活人身上,是催命符;画在死人身上……那是封魂印。”
“封魂?”沈辞皱眉,“封住魂魄,不让投胎?”
“不止。”老瘸子伸出舌尖,舔了舔缝衣针的针尖,继续在纸片上画着,“这是要把魂魄封在尸体里,养着。养肥了,好用来……填坑。”
“填什么坑?”
老瘸子没直接回答,而是抬起头,指了指沈辞的左臂:“你那三道纹,是借来的寿。这世道,借寿的人多了,阴间的账就对不上。对不上的账,就得有人填。那些被‘山地剥’封住的魂,就是用来填账的‘砖’。”
沈辞心里一沉。他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什么连环杀人案,这是有人在“做账”。有人在阴间和阳间之间,用活人的魂魄当砖头,去补那个因为太多人借寿而产生的“漏洞”。
“谁干的?”沈辞问,声音有些发干。
老瘸子终于放下了针和纸片,那张指甲盖大小的黄纸被他随手一弹,飘到了半空中,瞬间燃烧成灰烬,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硫磺味。
“还能有谁?”老瘸子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残缺发黄的牙齿,“‘还债人’呗。阴差不亲自下场,就派个活人当差,专门清理你们这些欠了阴债不还的。你爷爷当年没少跟这帮人打交道,最后怎么死的,你真以为是因为那场‘意外’?”
沈辞的拳头猛地攥紧。爷爷的死,一直是他心里的刺。官方说法是心脏病突发,但他知道没那么简单。爷爷死前那晚,曾对着那本《阴契录》长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债主上门了。”
原来,债主就是“还债人”。
“那个女法医,”沈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身上有‘偷天换日’的疤。她跟这事有没有关系?”
老瘸子嘿嘿笑了起来,笑声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林晚?那丫头可不是一般人。七岁那年,有人给她改了命,把她原本‘孤辰寡宿’的命格硬生生扭成了‘紫微照命’。改命的代价,就是她手腕上那道疤,也是她跟阴簿签下的‘活契’。她现在查这个案子,不是巧合,是那道疤在‘痒’。她在找当年改她命的人,也是在找……她自己。”
沈辞沉默了。他想起林晚那双冷得像冰的眼睛,想起她提到尸体时那种近乎麻木的冷静。原来她不是在查案,她是在找自己丢失的那部分命。
“那我该怎么办?”沈辞问。他知道老瘸子既然开口了,就一定有指点的意思。
“怎么办?”老瘸子又拿起一根针,这次没画符,而是开始剔牙,“要么,你就当没看见,继续摆你的摊,算你的卦,等阴索落到你脖子上那天,乖乖跟着‘还债人’去填坑。要么……”
他顿了顿,抬起眼,目光如刀:“你就去查。查清楚是谁在画‘山地剥’,是谁在当这个‘还债人’。查清楚了,你那三道纹或许能淡一分。查不清楚……”
老瘸子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查不清楚,他就得去填坑。
沈辞站起身,没说谢,也没说再见。在这阴市里,这些虚礼都没用。
他转身往回走,刚踏上石阶,老瘸子的声音从背后幽幽传来:“小子,记住了。‘山地剥’的卦象,是按方位画的。前三具尸体,分别在城东、城南、城西。下一个,该轮到……城北了。城北什么地方?那是你爷爷当年埋‘镇物’的地方。”
沈辞脚步一顿,没回头,只是背对着老瘸子,摆了摆手。
走出铁门,重新回到后巷的黑暗里,沈辞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久久不散。
城北。爷爷埋镇物的地方。
他摸出手机,屏幕亮起,幽蓝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翻出通讯录,找到“林晚”的名字——那是刚才林晚临走前,硬塞给他的名片上的号码。
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片刻,沈辞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林晚的声音依旧冷淡:“沈半卦?这么晚,想通了?”
“城北,”沈辞直接说道,“今晚,或者明天,第四具尸体,会在城北出现。具体位置,跟我爷爷有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林晚敲击键盘的声音:“地址。”
沈辞报了个地址,那是城北一处废弃的老砖窑,爷爷生前常去那里“散步”。
“半小时后,砖窑见。”林晚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沈辞收起手机,抬头看了看天。东北方那颗颤动的星似乎更亮了,而那根看不见的阴索,也似乎垂得更低了。
他拉紧了棉大衣的领口,转身朝巷子外走去。
今晚,福安里的夜,注定不会平静。
而沈辞知道,从他决定拨出这个电话开始,他就不再是那个只算阳间事的“沈半卦”了。他已经被卷进了这场由“阴契”引发的漩涡中心。
左手臂上的阴契纹,在棉衣下隐隐作痛,像是某种无声的催促。
催促他去还债,或者……去讨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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