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辞和林晚赶到砖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雨后的天空是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像一块没洗干净的抹布搭在城市上空。砖窑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得更加破败——两根烟囱像两根枯骨,窑口的黑洞张得更大了,仿佛一夜之间又吞噬了些什么。
警方的封锁线已经拉起来了。黄色胶带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上面印着"刑侦封锁 请勿靠近"。窑口外面停着两辆警车,车顶的警灯还在无声地旋转,红蓝交替的光打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像两摊血。
"你在外面等。"林晚说,从风衣内侧掏出一副乳胶手套戴上,"我是法医,进去不引人怀疑。你——"
"我跟你进去。"沈辞打断她,"有些东西,你看不到。"
林晚皱眉:"什么意思?"
"阴眼。"沈辞指了指自己的左臂,"昨晚用了视物咒,虽然代价大,但阴眼开了之后,能看到一些……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比如阴气聚集的位置,比如阵法的'气口'。"
林晚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她没问"阴眼"的科学依据,也没质疑,只是说:"别碰任何东西。这是案发现场,破坏证据我保不了你。"
两人转个圈,从窑口一侧的缺口钻了进去。
窑内比昨晚更暗——不是光线的问题,而是阴气更重了。沈辞一进来就感觉胸口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肺上,呼吸都变得费力。左手臂上的阴契纹还在隐隐作痛,但比昨晚好一些了,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钝钝的酸胀感。
坑底的四具尸体还在原位。但跟昨晚不同的是,尸体周围多了一些东西——警方勘查人员留下的标记牌,白色的小三角牌,上面写着编号。1号、2号、3号、4号。
1号是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胸口画着山地剥。
2号是穿碎花棉袄的老太太,胸口画着泽地萃。
3号是穿工装裤的年轻小伙,胸口画着火地晋。
4号是穿灰色长衫的无名尸,胸口画着地山谦。
沈辞的目光死死盯着4号。
那具穿灰色长衫的尸体,就是昨晚他看到的无脸灰衫人。但现在——
那张脸有了五官。
不是完整的五官,而是模糊的五官轮廓,像是被水晕开的墨迹,隐约能看出眼睛、鼻子、嘴巴的位置。但看不清具体长什么样。
"你看出什么了?"林晚蹲在坑边,正在检查1号尸体脖子上的偷寿扣。她的动作很专业,用镊子轻轻拨开红绳,观察绳结的打法。
"4号。"沈辞指着坑底,"那具穿灰衫的尸体,昨晚没有脸。"
林晚抬头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确定。"
林晚站起身,走到坑的另一侧,从不同角度观察4号尸体。她没说话,但沈辞注意到她的眉头越皱越紧。
"尸体的面部组织,"她缓缓说道,"有被人为破坏的痕迹。不是腐烂,是利器刮除。表皮被整层刮掉了,但时间不长——创面还很新鲜,大概在二十四小时以内。"
二十四小时以内。
也就是说,有人在他们离开之后、警方到达之前,刮掉了那张脸。
但为什么?如果灰衫人就是凶手,为什么要把自己的脸刮掉?如果灰衫人是受害者之一,那他跟前三具尸体是什么关系?
沈辞蹲在坑边,盯着那个空位。
四具尸体围出来的中心位置,那个用白粉画着"沈辞"名字的圈,还在。但名字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牌。
木牌。巴掌大小,表面漆黑,边缘有些磨损。牌面上用朱砂写着两个字:
"第四。"
沈辞伸手去拿那块牌。
"别碰!"林晚厉声喝道。
但沈辞的手已经碰到了木牌。
指尖接触到木牌的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指尖炸开,顺着血管一路冲上大脑。沈辞眼前一黑,耳畔响起无数个声音——
有人在哭。
有人在笑。
有人在喊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像是一台坏掉的留声机:
"青山……青山……青山……"
然后画面涌了进来。
不是他自己的记忆,是别人的。一段又一段碎片化的画面,像被撕碎的照片,在他脑海里飞速闪过: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男人,站在一张八仙桌前,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封面上写着"阴契录"三个字。男人在翻页,一页一页地翻,嘴里念叨着什么。
——一个砖窑。跟眼前这个一模一样的砖窑。***在窑膛里,手里拿着一支笔——不,是一根指骨——在尸体胸口画卦象。但这次不是四具尸体,而是更多。七具。八具。九具。
——男人转过身来。这次沈辞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苍老的脸,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洞。但那张脸……是爷爷的。
——男人开口说话了。声音不是爷爷的,而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林晚的声音:
"第四张牌,不是你。是你爷爷当年留下的那张牌。"
画面戛然而止。
沈辞猛地抽回手,整个人向后仰去,差点从坑边摔下去。林晚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稳住他的身体。
"你看到了什么?"她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切。
沈辞大口喘着气,脑子里还在嗡嗡作响。那些画面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记忆里,挥之不去。
"我爷爷,"他喘着气说,"他当年在这个砖窑里,画过更多的卦象。不止四具尸体。七具、八具、九具……我不知道具体多少。"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
"不知道。但画面里爷爷的样子……比他死的时候年轻。可能是十年前,也可能是二十年。"
林晚松开他的胳膊,低头看着那块木牌。她没戴手套的手悬在牌上方,犹豫了一瞬,然后也碰了一下。
什么都没发生。
"你为什么能看到?"她问。
"阴契纹。"沈辞说,"那块牌上附着阴气,而我的阴契纹能感应到阴气。相当于……钥匙和锁。"
林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她没质疑"阴气"这个概念,这让沈辞再次感到意外。但转念一想,她手腕上那道疤就是阴契存在的铁证,她不信也得信。
"那块牌上的'第四',"林晚说,"不是指第四具尸体。而是指第四张'牌'——阴契的牌。你爷爷当年签了不止三道阴契,对不对?"
沈辞愣住了。
他一直以为自己手臂上的三道纹,就是全部。但爷爷呢?爷爷活了七十多年,做过无数次"保人",签过多少阴契?
"《阴契录》里记载的,不只是借寿的方法。"沈辞喃喃自语,"还有……还债的方法。"
他忽然想起爷爷临终前说的那句话:"不算三命:孤、残、己。"
孤命无后——第一条。
残命多怨——第二条。
己命——第三条。
爷爷不算自己的命。不是因为算不准,而是因为……他不敢算。他自己的阴契纹,可能已经爬满了全身。
"林晚,"沈辞站起身,目光扫过坑底的四具尸体,"这四个人,不是随机选的。"
"我知道。"林晚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到一页,"我查了他们的身份。1号,王德发,五十二岁,建材商。2号,刘桂芳,六十八岁,退休教师。3号,赵小军,二十四岁,快递员。4号,身份不明。"
"他们的共同点不是身份。"沈辞说,"是时间。"
"什么时间?"
"改命的时间。"沈辞盯着坑底的尸体,"我爷爷给他们改过命。这四个人,都签过阴契。而签阴契的'保人',就是我爷爷。"
林晚的笔停在了纸上。她抬起头,看着沈辞:"你的意思是,这四个人,加上你爷爷,加上我——我们都是同一条阴契链上的人?"
"不止。"沈辞摇头,"这条链子,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要长得多。老瘸子说,这世道借寿的人多了,阴间的账对不上。我爷爷当年是这条链子的'枢纽'——他经手的每一笔阴契,都通过他跟阴簿连接。现在他死了,链子断了,但债还在。有人在替阴差收债,用这些人的命,去填那个漏洞。"
"所以这四个人,不是被杀死的。"林晚的声音很轻,"他们是……被收债。"
"对。"沈辞点头,"偷寿扣是收债的工具。卦象是封魂的印。四卦成阵,把他们的魂魄封在尸体里,送去填坑。"
"那第四张牌——"
"第四张牌,不是人。"沈辞打断她,"是'债'本身。那块牌,是爷爷留下的。他在用自己当饵,把收债人引到这里。而收债人——那个穿灰衫的无脸人——也在用爷爷的笔迹,布置这个局。"
两人对视了一眼。
一个死人,用活人的笔迹,在死人身上画卦象。目的不明,但绝不是善意的。
"我们得找到《阴契录》。"沈辞说,"我爷爷留下的那本。里面应该有答案。"
"你不是一直带着吗?"
"我带着的是残本。"沈辞说,"爷爷死前烧了大部分,只留下了一小部分。但完整的《阴契录》……可能在别的地方。"
"哪里?"
沈辞的目光落在砖窑的窑壁上。那些被烟熏黑的旧砖,那些砖缝里的枯草,那些年复一年积累下来的灰烬——
"在砖窑里。"他说,"爷爷当年把最重要的东西,都藏在砖窑的墙里。"
林晚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窑壁上的砖块排列得并不规则,有些地方明显被人动过——砖缝里的灰浆颜色不一样,有些是新补的,有些是旧的。
"哪一块?"她问。
沈辞闭上眼睛,用左手按住左臂上的阴契纹。三道纹同时发烫,热度比之前更强烈了。他感受着那股灼烧感的方向——阴契纹在"指路",像指南针一样,指向窑壁上的某个位置。
他睁开眼,走到窑壁前,伸手按在一块暗红色的砖上。
砖是松动的。
沈辞用力一推,砖块向后退了半寸,露出一个拳头大小的洞。洞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把手伸进去,摸到了一样东西——
一本书。
很旧的书,封面是暗褐色的牛皮纸,边缘已经磨损得不成样子,但书脊上还隐约能看出三个字:
阴契录。
不是残本。是完整的。
沈辞把书抽出来,牛皮纸封面在他手里微微发烫,像是刚从火里拿出来一样。他翻开——
扉页上,是爷爷的字。歪歪扭扭,每一笔的转折处都有一个微微的顿挫。
"阴契者,借运改命之约也。借者生,还者死。然有一法可破:以己为饵,钓债主现身。"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辞儿,如果你看到这句话,说明债主已经到了。不要躲,不要逃。去城隍庙,子时,带三枚铜钱。记住:第四张牌,不是人,是局。破局之法,在卦中。"
沈辞的手微微发抖。
爷爷早就知道这一天会来。他布了这个局,用自己当饵,用砖窑当棋盘,用四具尸体当棋子。而沈辞,就是那个被推上棋盘的人。
"城隍庙。"他低声念道。
"什么?"林晚凑过来看书。
"爷爷让我去城隍庙。子时。带三枚铜钱。"
林晚看了看手表。现在是早上六点四十七分。距离子时,还有十七个小时。
"来得及。"她说,"但我们需要准备。"
沈辞合上书,把《阴契录》紧紧抱在怀里。牛皮纸封面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烫得他胸口发疼。
他抬头看了一眼窑口。晨光从外面照进来,在泥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像一个人。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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