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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Yin Contract

Chapter 6 /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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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The Yin Contra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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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时间过得比沈辞预想的要快。

从砖窑出来后,他和林晚分了头。林晚要回局里处理案子的表面工作——四具尸体、一个现场、一堆待写的报告。她走之前只说了一句话:"晚上十一点,城隍庙门口见。别迟到。"

沈辞回了福安里。他没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先去了哑巴张的香烛店。

店门关着,门板上新贴了一张白纸,上面用毛笔写着"外出"两个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沈辞认得出来——不是哑巴张的字。哑巴张不写字,他只会画画。这字是别人写的,而且写的人手在抖。

沈辞站在店门口,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又浓了几分。老瘸子死了,哑巴张"外出"了,福安里这条巷子里认识爷爷的老人,一个接一个地出事了。

他没敲门,转身走了。

回到出租屋,沈辞把《阴契录》完整本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书很厚,比残本多了至少三倍的内容。前半部分跟残本差不多——阴契的规则、借寿的仪式、还债的方式。但后半部分,是残本里没有的。

那是一份名单。

密密麻麻的名字,写满了十几页纸。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行小字:改命的日期、借寿的数量、代价的内容。沈辞粗略扫了一眼,名单上至少有两百多个名字。

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林晚。

日期是十九年前。借寿一条——用她自己的"孤辰寡宿"换"紫微照命"。代价栏里写着四个字:

"待还。无期。"

无期。

意思是这笔债没有固定的偿还时间,债主随时可以来收。也就是说,林晚的命,从七岁起就不属于她自己了。

沈辞继续翻。名单上还有更多他认识的名字——老瘸子、哑巴张、陈九……这条巷子里几乎所有"古怪"的人,都在名单上。他们都是爷爷当年经手的"客户",都签过阴契,都欠着阴间的债。

而在名单的最后,有一行用朱砂写的字,格外醒目:

"以上诸人,皆为棋子。棋局已开,子时落子。沈青山绝笔。"

棋子。

沈辞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爷爷布了这个局,把两百多人的命当棋子。这些人里有的已经死了——砖窑里的四具尸体就是证明——有的还活着,但迟早会被收债。

而他,沈辞,是这盘棋里最后一个被推上棋盘的。

晚上十点五十分。

城隍庙位于城市东南角,是一座始建于明代的老庙。**时被毁过一次,后来重建,但规模小了很多,只剩下一个正殿和一个偏殿。平时香火不旺,晚上更是冷清,连个看门的人都沒有。

沈辞到的时候,庙门紧闭,铁栅栏上挂着一把大锁。他没翻墙——不是不想,是翻不了。城隍庙的围墙上插满了碎玻璃,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他站在庙门外,从怀里摸出三枚铜钱。乾隆通宝,三枚,跟昨晚在砖窑门口摇卦时用的同一批。

"带了?"

林晚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到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沈辞身后,还是那件黑色风衣,但这次她没戴表,也没缠纱布——手腕上的疤痕露在外面,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带了。"沈辞把铜钱收起来,"你那边怎么样?"

"砖窑现场封了。四具尸体送去解剖,初步结论是'死因不明,疑似中毒'。"林晚顿了顿,"但我发现了一件事。四具尸体血液里都有同一种物质——***。但剂量不够致死。也就是说,凶手先用***让受害者昏迷,然后用别的方法杀死他们。"

"偷寿扣。"沈辞说,"红绳系住命门,直接抽走阳寿。***只是辅助,让受害者没有反抗能力。"

林晚点了点头。她没问"抽走阳寿"的科学原理,也没质疑。经历了砖窑里那块木牌的感应之后,她的世界观显然已经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偏移。

"庙门进不去。"沈辞指了指铁锁,"得等子时。"

"不用等。"林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不是开锁的钥匙,而是一把小锤子,法医工具箱里常见的那种,"锁芯是铜的,一锤子的事。"

沈辞挑了挑眉。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冷冰冰的女法医,干起撬锁的活来这么熟练。

三下。锁芯应声而碎。

林晚推开门,庙内的空气扑面而来——陈旧的木头味、香灰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霉味。月光从庙门的缝隙照进来,在地面投下一条狭长的光带。

两人走进正殿。

城隍庙的正殿不大,中间供着一尊城隍爷的塑像。塑像很旧了,彩漆剥落,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泥胎。城隍爷端坐在神台上,黑面长须,目光威严,但右眼的位置有一道裂纹,像是被人用硬物砸过。

神台前面摆着一个铜香炉,里面插着几根残香,香灰积了厚厚一层。香炉前面是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个八卦图,八卦图的中心位置有一个小孔,孔里塞着一枚铜钱——也是乾隆通宝。

沈辞走到八卦图前,蹲下身,盯着那枚铜钱。

"爷爷留的?"林晚站在他身后问。

"嗯。"沈辞点头,"这是'引钱'。用来引路的。"

他把自己带来的三枚铜钱放在八卦图上,摆成一个三角形。然后他闭上眼睛,默念《阴契录》里的"问路咒"。咒语不长,只有十二个字,但每念一个字,左手臂上的阴契纹就烫一下,像是某种回应。

念完十二个字,沈辞睁开眼。

八卦图上的三枚铜钱动了。

不是被风吹的——庙里没有风。铜钱自己在石板上旋转,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三枚铜钱同时转,越转越快,最后几乎看不清形状,只能看到三个模糊的光圈。

然后,光圈停了。

三枚铜钱停在了三个不同的卦位上。

沈辞低头看去,瞳孔骤然收缩。

三枚铜钱的位置,恰好组成了一个卦象——坎上坤下,水地比。

比卦,亲也。主"比吉,原筮,元永贞,无咎"。但比卦还有另一层意思——比附、依附。卦象显示,有人在"依附"什么东西,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依附"某个人。

沈辞的目光落在八卦图中心的那个小孔上。孔里的那枚乾隆通宝,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竖立的状态——铜钱立在了孔里,像一根柱子。

"立钱问路。"沈辞喃喃自语,"爷爷在告诉我……路在钱下。"

他用手指抠住那枚立着的铜钱,轻轻一拔。

铜钱被拔出来了。但跟拔出来同时发生的,是八卦图的中心——那个小孔——开始旋转。石板发出沉闷的"咔哒"声,然后整块八卦图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下面有台阶。

跟福安里后巷那个阴市的入口很像,但更窄、更陡。台阶两侧的墙壁上没有长明灯,只有黑暗。空气从下面涌上来,带着一股陈腐的泥土味和……某种说不清的甜腥气。

"又是地下室。"林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爷爷这辈子就喜欢挖地下。"沈辞苦笑,"可能觉得地上不安全。"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台阶。台阶不长,大约十几级,尽头是一扇木门。木门没有锁,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烛光。

沈辞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不大的石室。石室正中央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盏油灯,灯焰是幽蓝色的,跟阴市长明灯一样的颜色。油灯旁边,摊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阴契录》。

跟沈辞从砖窑里拿到的那本一模一样。但这一本更旧,封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灰,像是放了很久没人动过。

桌上还放着一样东西——一个罗盘。罗盘是铜制的,指针已经锈了,但还能转动。罗盘的底座上刻着一行字:

"沈青山的命盘。勿动。"

沈辞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是爷爷的命盘。命盘就是算命先生的"命根子"——把自己的生辰八字和命格信息刻在罗盘上,用来推算自己的命运。但爷爷说过,"不算己命"。既然不算,为什么要留命盘在这里?

他伸手去碰罗盘。

"别动!"林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但已经晚了。

沈辞的手指碰到了罗盘的边缘。

铜制的罗盘猛地一震,像是通了电一样。锈迹斑斑的指针开始疯狂旋转,发出"咔咔"的声响。与此同时,石室的墙壁开始变化——

石壁上浮现出密密麻麻的字。

不是刻上去的,也不是写上去的,而是像水印一样从石头内部渗出来的。黑色的字迹,一行一行地浮现在灰白色的石壁上,像是有人用毛笔在石头的血管里写字。

沈辞后退了一步,借着油灯的光,看清了那些字。

那是一份名单。

跟他从砖窑里拿到的那本《阴契录》里的名单一模一样——两百多个名字,每个人的改命日期、借寿数量、代价内容。但石壁上的名单,比书里的多了一栏:

"偿还状态。"

大部分名字后面的状态栏里写着"未还"。但有几个名字后面,写着"已收"。

砖窑里那四具尸体对应的名字,都在"已收"的列表里。

而沈辞自己的名字,也在石壁上。在名单的最末尾,孤零零地挂着。

他的状态栏里写着两个字:

"待定。"

待定。

不是"未还",也不是"已收"。而是待定。

沈辞盯着那两个字,脑子里一片混乱。待定是什么意思?他的债还没到期?还是说,他的命不在"还债"的范围内,而在"下注"的范围内?

他转头看向林晚。林晚正站在石壁前,目光死死盯着名单上的某个位置。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名单上,林晚的名字后面,状态栏里写着:

"已还。"

已还。

她的债已经还了?

但林晚还活着。如果债已经还了,那她的阴契应该已经解除了,手腕上的疤痕应该消失才对。但疤痕还在,而且昨晚还在"痒"。

"这不对。"林晚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的债怎么可能已经还了?我还活着,疤还在——"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石壁上的字开始变化了。

"已还"两个字,慢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字:

"已还。方式:替身。替身姓名:沈青山。"

替身。

爷爷用自己替林晚还了债。

沈辞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他扶住八仙桌,桌上的油灯晃了一下,灯焰差点灭了。

爷爷替林晚还了债。也就是说,林晚的命是爷爷拿自己的命换的。爷爷死了,但阴契的债没有消失,而是转移到了爷爷身上。而现在,爷爷的债——包括林晚的那一份——正在被"还债人"一笔一笔地收。

砖窑里的四具尸体,只是开始。爷爷的债,远远不止这些。

"辞儿。"

一个声音从石室的角落里传来。

沈辞猛地转头。

角落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老人,坐在阴影里,背靠着石壁。他的脸看不清,但沈辞认得那身衣服——跟砖窑里4号尸体穿的一模一样。

"爷爷?"沈辞的声音在发抖。

老人没有回答。他抬起一只手,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一根缝衣针。跟老瘸子手里那根一模一样的缝衣针。

然后老人开口了。声音沙哑、苍老,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

"第四张牌,不是人,是局。破局之法,在卦中。但卦象会变。比卦变坎卦,坎卦变坤卦。你要找的不是债主,是债主背后的东西。那东西……不在阴间,在人心里。"

说完这句话,老人的身体开始消散。不是消失,而是像烟雾一样,从脚底开始,一寸一寸地化为灰烬。

"爷爷!"沈辞冲过去,但手穿过了老人的身体——像穿过一团雾。

老人最后看了他一眼。这次沈辞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爷爷的脸。皱纹、老年斑、浑浊的眼睛——跟记忆里一模一样。但爷爷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别来找我。去找'它'。"

然后,老人彻底消散了。

石室里只剩下沈辞和林晚,一盏幽蓝色的油灯,和满墙的字。

沈辞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左手臂上的阴契纹,在棉衣下剧烈地跳动着,像三条被烧红的铁丝,烙在他的骨头上。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沈半卦"了。

他是沈青山的孙子。是阴契的继承人。是这盘棋里,最后一颗棋子。

而他要找的那个"它",那个债主背后的东西——不在阴间,在人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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