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仁问的是能让人起红疹的药草。
赵伯虽然不明所以,但情况紧急,也来不及多问。
他转身在药柜底层翻找起来。
“有,益母草配上陈年的漆树粉,外敷片刻就能起一片红疹,看着唬人,却不伤根本。”
赵伯边取药边解释,声音很快。
陆仁点头,帮着把赵风从竹榻上扶下来。
“赵伯,来不及去暗道了。我们得换个法子。”
陆仁抓起那把干草,在手里搓了搓。
“把这药糊在我和赵风脸上、脖子上,越吓人越好。”
赵伯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
“你要装作得了疫病?”
“不只是疫病,得是那种看一眼就让人不敢上前的病。”
陆仁说着,已经让赵伯把草捣碎,混着水调成糊状。
那药糊呈暗褐色,散发着一股又苦又涩的气味。
陆仁皱眉,抹了一点在自己手背上。
没一会儿,手背就泛起了零星的红点,微微发痒。
“够劲。”
他点点头,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脸上抹。
额头、两颊、脖子,连手背和小臂都没放过。
赵风躺在角落里,看着他的动作,忍不住低声道:“陆兄,你何必做到这个地步……”
“少废话,命都快没了,还要什么脸。”
陆仁自嘲地笑了一下,又抓了一把药糊往赵风脸上抹。
赵风脸上本就有伤,药糊一盖,更显得面目可怖。
赵伯也把自己手上抹了些,然后走到门口张望。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街面上已经能听见士兵的呼喝声。
“把门打开半扇,别全开,让他们看见里面的情况。”
陆仁压低声音,指挥赵伯。
赵伯点点头,将前门推开一半,又故意把药罐子打翻在地。
浓重的药味顺着门缝往外飘,陆仁躺在地上,抱着身子开始发抖。
他抖得很用力,像真的在发高烧。
赵风也学着他,缩在墙角,不时发出一两声痛苦的**。
马蹄声终于在药铺门口停下了。
陆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偷偷从手臂缝隙里往外看,就见几个身穿黑甲的骑士翻身下马,朝药铺走来。
为首的是个面目阴沉的汉子,腰间挎着刀,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来。
“搜!这家铺子也搜!”
赵伯颤巍巍地迎上去,一双手不停哆嗦。
“军爷,军爷,可使不得啊!这屋里,屋里有时疫啊!”
那汉子一把推开赵伯,伸头朝里张望。
陆仁恰好在此时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整个身子弓起来,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他挣扎着抬起头,露出满是红疹的脸。
“水……给我水……”
他朝门口伸出手,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汉子。
赵风也在角落**,断断续续的,听着就瘆人。
那汉子脸色变了几变,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时疫?什么时疫?”
“不知道啊军爷,前日来了个流民,就倒在我这铺子门口。我一时心软收进来,谁知道今天就……”
赵伯说到一半,也咳嗽起来。
他咳着咳着,故意把抹了药糊的手背露出来。
那汉子一看,脸色更难看了。
“晦气!”
他啐了一口,转身就走。
后面的几个士兵也跟着退开,生怕沾上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快走快走,别在这耽误工夫,去搜下一家!”
马蹄声渐渐远去,陆仁还不敢放松。
他保持着蜷缩的姿势,直到赵伯回来关上门,才脱力般地瘫在地上。
“成了?”
赵伯点了点头,脸色也白得厉害。
“暂时骗过去了,但他们还会再来。”
陆仁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脸上的药糊被汗水冲得一道一道的,又痒又黏。
他抹了一把脸,看着手心上的红印子,忽然笑了。
“我他妈现在真像个丧尸。”
赵伯和赵风自然听不懂“丧尸”是什么,但也没问。
陆仁笑了几声,又很快收住了。
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
“赵伯,等天黑透,我和赵风从西城墙的旧水沟走。”
陆仁撑起身子,看向赵伯。
“那药糊还能做点吗?我得带一份,以防路上再遇到盘查。”
赵伯点了点头,去后院又调了一份,用油纸包好。
“你们今晚就走,别再耽搁。这间铺子我来应付。”
陆仁看着赵伯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赵伯,你一个人……”
“我这把老骨头,他们能拿我怎么样?再说,我也不是第一天在这洛阳城混了。”
赵伯转过身,把一个小包袱塞进陆仁怀里。
“里面有几个饼,一点铜钱,还有些金创药。路上用得着。”
陆仁接过包袱,手指紧了紧。
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只挤出两个字。
“多谢。”
赵伯摆摆手,又去给赵风换了一遍药。
夜色很快漫下来。
城里的喧闹渐渐平息,但不时仍能听到马蹄声在远处来回穿梭。
陆仁和赵风等到三更,才从后门溜出去。
赵风走路还有些虚,半边身子靠在陆仁肩上。
陆仁咬着牙,扶着他往西城墙方向一步步挪。
街上一片漆黑,只有几户人家窗缝里漏出一点微弱的灯火。
风从巷子里穿过,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陆仁的心跳得很快,但脚步却异常平稳。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不是不害怕,而是开始习惯这种害怕。
就像在游戏里,血槽再空,只要还没阵亡,就得继续出牌。
“前面就是西城墙了。”
赵风压低声音,指了个方向。
陆仁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一片黑沉沉的墙影。
“走。”
两人贴着墙根,摸到了那口废弃的石井。
井口用破木板盖着,周围长满了杂草。
陆仁把木板掀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
他探头往下看了一眼,黑咕隆咚的,什么都看不见。
“你确定这下面能通到城外?”
赵风点了点头。
“我小时候走过一次,里面窄,但能过人。”
陆仁深吸一口气,把包袱紧了紧。
“行,你先下,我跟在后面。”
赵风应了一声,翻进井口,踩着井壁上的凹坑慢慢往下爬。
陆仁等了一会儿,听见下面传来一声轻响,才跟着翻了下去。
井底比想象中要宽,侧面果然有一条半人高的水道。
陆仁弯着腰,跟在赵风身后,一步一步地往里走。
水很浅,只没过脚踝,冰凉刺骨。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谁都没有说话。
黑暗里,只有呼吸声和踩水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陆仁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走夜路还是在现代社会。
那时候他戴着耳机,听着歌,手里还拿着没喝完的奶茶。
而现在,他踩着汉末的下水道,身边是一个素不相识的古人与他一同逃命。
命运这种事,真是比三国杀还难猜。
他在心底笑了一声。
很轻,却让他的脚步稳了几分。
水道的尽头是一处半塌的豁口,外面是护城河的支流。
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照在河面上,泛着细碎的光。
赵风先钻了出去,又回头拉陆仁。
陆仁从豁口里挤出来,满身泥水,狼狈不堪。
他站在河岸边,抬头望向远处的城墙。
那堵高大的土墙在夜色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把洛阳城紧紧围住。
而他已经站在城外了。
“出来了。”
陆仁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真实。
赵风站在他身旁,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陆兄,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机会,赵风这条命就是你的。”
陆仁扭头看了他一眼,月光下,赵风脸上的红疹还没褪干净,看着有些滑稽。
“别说得这么严重。出了城,我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还得靠你。”
赵风笑了,露出两排白牙。
“我知道路,先找个地方避避,天亮再往东走。”
陆仁点了点头,裹紧湿透的衣服,跟着赵风钻进河边的芦苇丛中。
河水映着月光,安静地流淌。
两人一前一后,像两只刚从陷阱里逃出来的野兔。
陆仁回头望了一眼洛阳城的方向。
那些高墙、火光和马蹄声,已经离他越来越远。
可他知道,自己逃出的不过是第一道门。
城外等待他的,是一个更加混乱、更加辽阔的乱世。
“有点意思。”
陆仁在心底低声道。
他攥紧了怀里的那包药糊,像攥着最后半张可以翻盘的手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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