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以后,城里无粮。那时谁敢出城,便按逃犯论处。”
押送校尉说这句话时,砺沙城的城门正在众人身后缓缓合拢。
一百八十七名流放犯,七日口粮,一座连炊烟都没有的空城。
嵇衡秋抬头望着两扇包铁木门,喉咙干得发疼。西斜的日光从门缝里一寸寸收窄,最后只剩一条刺眼的白线。
他是在半个时辰前醒来的。
那时囚车刚碾过一段塌陷的石道,后脑撞在车栏上。现代职业学堂里堆满就业表格的办公室、一个从高架上坠落的学生、消毒水味道刺鼻的病房,与这具身体在桑岐府衙抄写军粮账的记忆一齐涌来,差点让他当场吐出来。
等视线重新稳住,车已经进城。
城中主街铺着被风沙磨白的石板,两侧屋舍十间塌了六间。门板歪斜,灶口积灰,没有狗叫,也没有鸡鸣。街边一溜石水槽全裂着缝,槽底结了一层灰白盐霜。
最扎眼的却不是这些。
押送差役腰间各挂着鼓胀水囊,进城后一次都没解下来。留给流放者的只有一辆独轮粮车、一匹瘦得肋骨分明的黄骟马,以及车后两只半瘪的旧皮囊。
这不像安置。
像把一群已经写进死簿的人,送到一个不会脏官府手的地方。
“肃静!”
校尉马鞭一甩,鞭梢在半空炸了个脆响。
人群里抱孩子的妇人缩了缩肩,带着木枷的壮汉却只是冷眼盯着他。三个月流放路走下来,能怕的早怕完了,剩下的只是一层被饥渴磨出来的麻木。
校尉从怀里展开一卷文书,照本宣科:“奉桑岐府垦荒令,尔等一百八十七人,迁置砺沙旧城。城内田宅、废坊,可随力修用。官给粟粮七日,农具一批。七日后自耕自食,三年无过者,准议减罪。”
“水呢?”人群后头有人问。
校尉连眼皮都没抬:“城有旧井。”
“井在哪儿?能不能出水?”
“自己找。”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几名差役同时按住刀柄,声音立刻小了下去。
嵇衡秋没有看刀。他盯着文书下面垂着的纸角。官印是真的,边缘磨损也对;可“七日粮”三字旁有一小片墨色格外新,像是在旧文书上补写的。
校尉念完,将一串钥匙和一本蓝皮册子朝他扔来。
嵇衡秋下意识接住。钥匙撞在册面上,哗啦一响。
“你原先就是个书吏。”校尉眯眼打量他左眉尾的伤,“粮、人、屋舍,仍由你登记。若出了乱子——”
他笑了一声,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周围的目光却已经压了过来。
原身替上官抄过假账,案发时上官只丢出一句“书吏擅改”,便把罪全推到了他头上。一路同行的人不知道内情,只知道这个姓嵇的戴枷比他们晚,手腕上也没多少被麻绳磨出的血口。
有人吐了口带血的唾沫:“狗官还给自己留了条狗。”
嵇衡秋翻开册子,没有回嘴。
首页写着“流犯一百八十七名”,往后却只编到一百八十二。几个名字被墨团盖住,同一人的籍贯在前后两页各出现一次。另有五行只留了空白,像是数目先定好,人名却还没来得及填。
他又看向粮车。
车上垒着三十二袋粮,每袋封口处钤着黑墨小印。最上面那袋写的是“承燧二十七年秋粟,五斗”,封绳却是新麻,袋角还露着浅色缝线。若三十二袋都足秤,省到极处,勉强能撑七日;可车辙压得太浅,拉车的马也不该瘦成这样。
“人数不对,粮封也得复核。”嵇衡秋合上册子,“请校尉留步,先当众复点。”
四周静了一瞬。
校尉像听见了什么笑话:“你在教本官办差?”
“文书写一百八十七,册内只有一百八十二个号。今日不点清,来日少了人,是死在路上,还是逃在城里,谁也说不明白。”
“你倒替本官操心。”
“我替自己操心。”嵇衡秋迎着他的目光,“我拿了登记册,这笔账以后先问我。”
校尉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两人隔着半丈站着。嵇衡秋能闻见对方皮甲上晒热的油味,也能看见一名差役悄悄把自己的水囊往身后拨了拨。
片刻后,校尉抽走他手里的钥匙,只取下其中一枚黑沉沉的大钥匙,又抛回来。
“粮仓钥匙。城门钥匙,等你们三年期满再说。”
话音未落,他已经拨转马头。
“出城!”
二十余名差役跟着鱼贯而出。最后一辆囚车才过门槛,两扇城门便轰然合拢。门外先响起横木嵌入铁槽的闷响,随后又是锁链拖动声。
他们竟从外面落了锁。
门内的人群一下炸开。
“七日才开门,他们凭什么锁!”
“什么七日,他们就没打算再来!”
“先拿粮!拿到手才是真的!”
几十个人同时往粮车和西北角那座仓房冲。一个瘸腿老汉被撞倒在地,后面的人收不住脚,眼看就要踩过去。
一道灰衣身影横进来,肩背一沉,硬生生将最前面的汉子顶偏了半步。
那是个二十七八岁的女人,头发用旧布束得极紧,左手虎口结着厚茧。她没去扶老汉,只一脚踢开滚到人群中的木枷,腾出半条能落脚的缝,又拽住第二个人的衣领。
“往两边走!”她喝道,“再挤,粮没拿到,先踩死三个。”
声音不算高,却正卡在人群换气的空当里。
有人认出她:“应迟霜,革籍的斥候队正。”
应迟霜没有应声。她站的位置恰能同时看见城门、粮车和仓房入口,重心微偏,像随时准备让开正面再从侧面出手。
另一边,一个系着旧围裙的妇人已经把六个孩子拢进墙根。她四十来岁,衣服补丁摞着补丁,围裙结却系得一丝不乱。最小的孩子哭着伸手够粮车,她把孩子的手按回怀里,只说:“先别跑,跑散了就没娘找你们。”
她叫郁九娘。一路上,六个没了亲人的孩子都是她照看。
嵇衡秋迅速扫过四周。
仓门前,一个短发贴耳的少女没往粮袋上扑,反而蹲下摸了摸锁眼。她右手食指和中指在锁面上轻轻一并,像在量什么。粮车后,一个眼神总躲着人的年轻男人盯着封签,嘴唇无声翕动,像在默算袋数。黄骟马旁,还有个肩膀宽阔的中年汉子,先看马鼻,再摸四蹄,从头到尾没抬眼看粮。
能做事的人就在眼前。
难的是没人知道该信谁,更没人肯把最后一点粮水交到陌生人手里。
“都让开!”一个戴半截木枷的壮汉爬上粮车,抱住最上面一袋,“官府的账都是假的,先分了再说!”
下面立刻有人伸手。粮袋被扯得一歪,车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
嵇衡秋挤到车旁,没去抢袋子,只把两只旧皮水囊提起来,一只倒了倒。
水声很轻。
“你今日能抢到一袋粮,”他说,“可城里没有一口已经找出来的水。干粟吞下去只会让你死得更快。你抢走粮,谁还肯和你一起找井?”
壮汉低头瞪他:“少拿官话唬人!”
“是不是唬人,倒一把干粟进你嘴里,你现在敢咽吗?”
壮汉喉结动了动。
壮汉抱粮的手松了半寸。流放路上缺水时,嵇衡秋见过太多人为一瓢水跪到差役脚边;舌头一旦肿起来,连求饶都说不清。
嵇衡秋趁那只抱粮的手略松,继续道:“现在分粮,只能听谁拳头大。先复点,粮有多少、水有多少、人有多少、能用的工具有多少,四样分开点,谁都不能一手包办。数字写在仓门上,所有人看得见。点完再定怎么吃。”
人群里有人冷笑:“凭什么听你?”
“不凭我。”嵇衡秋把蓝皮册子高高举起,“点粮的不能管水,管水的不能记账,记账的不能碰袋子。你们自己选人。我只负责把数写出来。”
“你写的东西也能信?你不就是替官府做假账才被流放?”
这一句像石头砸进水里,近处的人又躁动起来。
嵇衡秋肩背微弓,手指在册角上收紧。他眼前掠过另一个年轻人的脸——那人坐在就业办里,问“老师,这岗位真适合我吗”,而他看着尚未完成的就业率表,给了一个后来再也无法收回的答案。
他知道只说“信我”有多廉价。
“对,我抄过假账。”嵇衡秋道,“是不是我改的,你们现在不会信,我也没有证据。但我和你们一样被锁在这里。账若再假,第一个来找我。账若是真的,谁想动粮,先当着一百八十六个人的面说清。”
“说得好听。谁拦?”
“我拦。”应迟霜忽然开口。
她站在车辕侧面,没有拔任何兵器,只捡起一根车上卸下来的短杠。她没说自己替嵇衡秋作保,只说:“复点前谁抢,踩坏粮、撞破水囊,算谁头上。”
郁九娘也从墙根走出半步:“我看水。六个孩子就在这里,我若偷喝,他们先渴死。你们谁不放心,可以派两个人跟着。”
粮车上的壮汉看了看应迟霜,又看了看周围那些没有立刻附和、却明显在等结果的人,终于把粮袋放回原处。
人群没有安静,只是从要吃人的沸腾,降成了压在锅盖下的咕嘟声。
粮袋还在车上,水囊也没再被碰。对嵇衡秋来说,这就够他往下做了。
嵇衡秋从破屋里找来一块烧黑的木板,又捡了半截炭。他把四行字一笔一画写大:人、粮、水、工具。
“先点人。”
他在城门内侧划出一道线,让人按原押解小队逐队经过。每过一人,便由两个不相识的人各报一次数。没有站起来的伤者,另派人去原地查看。孩子不并入照看者名下,单独算人。
一百七十九、一百八十、一百八十一……
柏让站在外围,几次张口,又几次咽了回去。嵇衡秋注意到他盯的不是人,而是册页上那些错位的编号。
“你看出什么?”嵇衡秋问。
柏让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掌:“没、没什么。”
“没什么就继续看。等你能说准了再说。”
那年轻人怔了怔,没有被逼着当众表态,反而慢慢靠近了一步。
最后一名伤者被两个人架过线。
“一百八十七。”
两个计数的人几乎同时报出这个数字。
官文口头人数是对的,册子却少了五个可对应的姓名。嵇衡秋在木板上记下两个数:实到一百八十七,册载一百八十二。
随后,他翻开户籍册,准备从第一名重新核对姓名。
手指触上发脆的纸页时,册上的墨迹忽然晕开了。
不是受潮,也不是眼花。
一层淡金色的细线从纸纹里浮起,像有人用极细的笔,在原有名字之间添了另一重看不懂的簿册。无数空白栏格飞快掠过,最终只剩八个字悬在他视野里。
姓名未录,任务未领。
嵇衡秋屏住呼吸。
他抬头看人,字迹便淡了;低头再看册页,那八个字又浮出来。没有声音,没有解释,更没有凭空出现的粮与水。
“嵇书吏。”应迟霜叫了他一声。
嵇衡秋刚要答,粮车方向骤然传来一阵骚乱。
黄骟马先是狠狠甩头,缰绳绷直,接着前膝一折。宽肩汉子扑过去托它的颈侧,却没托住。整匹马重重砸在石地上,鞍架横倾,两只旧水囊顺着车辕滑落。
“接水!”郁九娘失声喊道。
有人抱住一只,另一只却磕上车轮铁箍,塞口弹开。水沿着石缝淌出一道发亮的细线,十几双干裂的手同时伸了过去。
倒地的黄骟马腹侧急促抽动,鼻孔里喷出白沫。
人群中,不知谁喊了一声:“马要死了,趁肉没坏,杀了分肉!”
刚刚压下去的沸腾,轰然掀开了锅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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