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马!”
喊声从粮车旁爆开,立刻得到了七八声附和。
倒地的黄骟马不断蹬腿,蹄铁擦过石地,刮出刺耳的声响。白沫从它嘴角淌下来,胸腹起伏得像一只漏了风的旧皮囊。
最先喊杀马的是个缺了半边耳朵的汉子。他从车板下抽出一把短刃,刀口上还沾着流放路上割草留下的青黑汁水。
“马都翻白眼了!现在不放血,过一会儿肉就臭。官府没给够粮,这三四百斤肉够咱们多活一天!”
有人挡在粮袋前,有人盯住马腿,连方才淌进石缝的水都顾不上舔了。
饥饿会把一匹马拆成肉,把一个人拆成能不能抢过别人的手和牙。
嵇衡秋刚挤到近前,那宽肩汉子便抬起一只手。
“不能杀。”
他的声音低沉,不大,却稳。
这是一路上很少开口的屠户佘伏川。三十六岁,肩背厚实,两只手布满旧茧。旁人争粮时,他始终半跪在马颈旁,先看鼻息,再翻唇查牙龈,随后用手背贴了贴马蹄上方。
缺耳汉子冷笑:“你是屠户,不杀马,难道还会救?”
佘伏川没有被激得站起来。他按住马首,避开乱蹬的前蹄:“它不是要死。都退后,别围着。”
“你说不是就不是?”
“眼皮没死白,牙龈干,不是青灰。四蹄有温,肚子胀,路上又没喝够水。”佘伏川用指节轻敲马腹,侧耳听了片刻,“累脱了,肠腹也滞住了。再吓,它才真会死。”
这几句话没有让人群退开。
相反,听见马未必马上死,更多人挤了过来。有人想要肉,也有人怕他拿最后的清水去赌。那两只水囊被郁九娘抱在怀中,一只只剩大半,另一只刚才漏掉了近一碗。她把六个孩子挡在身后,围裙结绷得死紧。
“要多少水?”她问。
“先半碗。得有盐。”
“盐也给马?”缺耳汉子把刀一横,“人都没得喝!”
“不给,马死。”佘伏川道。
“给了就一定活?”
佘伏川沉默了。
那一瞬间,嵇衡秋看见他垂在膝旁的手收紧了一下。
原身记得这个人为何获罪。北柳县一户大户的牛群染病,牲畜主人不肯报官封栏,逼屠户私下宰杀售肉。事情败露,主人拿出一张画押,声称是佘伏川隐瞒病畜。一个屠户,做得越久,别人越相信他只懂怎么下刀。
嵇衡秋反倒放心了些。敢说给了盐就一定能活的人,才不配拿这几口水。一条牲口的命,从来不听保证。
“都往后退三步。”嵇衡秋说道。
缺耳汉子转过刀尖:“你又要管?”
“我不管马怎么救。”嵇衡秋看向佘伏川,“我只问清这件事由谁负责,用多少东西,什么时候知道成不成。”
他从怀里取出那本蓝皮户籍册。册页在掌心微微发热,那八个淡金小字再次浮了出来。
姓名未录,任务未领。
嵇衡秋不明白它从何而来,却听懂了字面的意思。
他望着佘伏川:“你叫什么?”
“册上有。”
“我要听你自己说。”
佘伏川终于抬眼。那双眼睛并不迟钝;开口前,他又朝倒地的马看了一次,像还在掂量最坏的结果。
“为什么?”
“因为要不要接这桩事,得由你说。不是我把屠户两个字写在你头上,你就必须去救。”嵇衡秋指向倒地的马,“任务也说清:日落之前,判断它能不能救;能救,就让它重新站起来。不能救,就在肉坏以前告诉大家何时止损。你愿不愿意接?”
周围的争吵声小了些。
佘伏川看了看马,又看向仅剩的水囊。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再次探了马鼻、听了腹响,最后将手掌压在马颈侧。
“我叫佘伏川。”他说,“这桩事,我接。但救治怎么做,旁人得听我的。马没真死,谁也不许下刀。”
话音落下,户籍册上那层淡金细线骤然聚拢。
嵇衡秋眼前像被翻开了一页只有他能看见的新纸。
姓名:佘伏川。
潜能:兽病判断、肌理辨识、稳定操作。
当前:兽病判断熟习,余者待验。
短径:辨息、触诊、察粪尿,积累同类症候复核。
主要风险:长期受否定,临事迟疑;物资不足会放大误判。
任务已录:当日第一人。
文字清晰,却没有写该喂几口水、揉哪一处、用什么药。
它告诉嵇衡秋,这个人在哪些事上可能做得好,却没有替任何人治马。
更没有告诉他,佘伏川值得不值得信。
“好。”嵇衡秋合上册子,“救法听你的。水盐能用多少,你开口;用掉多少,我记。结果所有人看。”
缺耳汉子骂道:“拿全城的命陪他赌?”
“不赌也有代价。”嵇衡秋指了指粮车,“马现在不能拉车,杀掉以后永远不能拉车。城里的井在哪儿还不知道,若水在城外或要从远处运,一百八十七个人靠肩挑,今日多吃的一口马肉,明日就得用命还。”
“那他救不活呢?”
“按他定的止损时点宰。谁若有另一套办法,也把姓名、耗用和验收时限说清。”
没有人说话。
要肉容易,要把一百八十七条命压在自己的判断上,没人肯。
应迟霜已经拿起方才那根短杠,在地上划出一个半圆:“都退到线外。马蹄踢得死人。四个手稳的留下,其余散开。”
这回她不是替嵇衡秋维持威风。她看过佘伏川指的位置,又看过马腿能够扫到的范围,才画了线。
有人不服,刚跨进半步,黄骟马猛地一蹬,蹄尖从他膝前擦过。那人脸色一白,自己退了回去。
佘伏川挑出四个人,一人托马首,一人去卸鞍,另外两人把粮车帆布扯下来,在断墙边搭出一片阴处。
“先别拖。”他摸着马的前腿,“抽搐没停,硬拽会伤筋。卸净绳套,把周围声音压下去。”
巫巧禾蹲到鞍扣边。她短发被汗粘在耳侧,右手两指先在皮带破口处一量,随即抽出发簪挑开死结。
“割开更快。”有人催。
“这城里有几副完整挽具?”她头也不抬,“割完你拿头套马?”
鞍架卸下后,马的呼吸仍急,腹侧却没方才绷得那么狠。佘伏川让人把它挪进阴影,动作极慢,每挪一点都先等四蹄安稳。
郁九娘捧来半碗水:“盐剩得不多。差役留下的小布包,我看过,至多二两。”
“先用三钱。”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片吸气声。
流放路上,一个人一天也未必分得到一撮盐。二两听着不少,分到一百八十七个人嘴里,连三天都未必撑得住。
佘伏川却没改口:“水里化开,只沾湿口舌,不强灌。半刻后再看。”
郁九娘没有立刻照做,而是望向嵇衡秋:“这盐记在谁头上?”
“记在救马任务,不记佘伏川私用。”嵇衡秋说,“他若临时加量,要再说明。”
她这才解开盐包,先让旁边两个人看过余量,再捻出盐粒。
佘伏川用布角蘸水,一点点润马唇。马起初咬紧牙关,喉间滚出低沉的呼噜声。待嘴唇湿润,它才本能地卷了卷舌。
“别喂快。”佘伏川按住端碗人的腕子,“它现在吞不稳,灌进肺里就救不回了。”
时间被太阳在断墙上的影子一点点拖长。
先前半碗只湿了口舌。半刻后,马已经能自己吞咽,佘伏川才让郁九娘把碗补满,分四次喂下,这才算第一碗。第三碗见底,马腹依旧绷硬,他当众说明后在第四碗里又化了五钱盐。到第六碗时,马的鼻息稍稳,他再添五钱;第七碗始终只用布角和小口慢送,没有一滴强灌。
温水来自郁九娘刚支起的陶釜,烧火用的是破屋里拆下的朽木。水少一碗,柴少一根,盐包也当着众人的面瘪下一角。
围观的人也越来越焦躁。
“都半个时辰了!”缺耳汉子又挤到线外,“它连头都抬不起来。再拖,血放不净!”
像是应着他的话,黄骟马骤然绷紧四腿,腹部剧烈抽搐。托着马首的人吓得松了手,马头重重磕在铺地的布卷上。
“我就说它要死!”
缺耳汉子一步跨过线,短刃直奔马颈。
应迟霜横杠一架,木头撞上手腕。他的刀掉在地上,人却红了眼,抡拳就打。应迟霜侧身让过,杠头抵住他胸口,没有追击。
“退回去。”她说。
“姓嵇的拿盐买人心,你也跟着疯?等都饿死——”
“它在排气。”佘伏川忽然道。
一股难闻的气味从马后散开,紧接着,黄骟马腹中响起一长串咕噜声。
佘伏川贴着腹侧听了听,绷了一路的肩膀终于略微松开:“肠腹开始动了。再等。”
缺耳汉子的拳头停在半空。
这一次,没人再催。
马又卧了近一刻。佘伏川没急着拉它,只将缰绳放松,拿一把沾湿的枯草在鼻前晃。黄骟马先动耳,继而抬头,前蹄在地面试探了两次。
“两边托肩,别扯腿。”
四个人依言就位。
黄骟马第一次撑起前身时,后腿一软,又倒了回去。人群里响起一阵短促的叹息。佘伏川检查了膝处擦伤,等它喘匀,才让人再用草引。
第二次,它前膝撑住了。
后腿颤得厉害,马身像风里一堵要塌的土墙。佘伏川一手稳着颈侧,一手拍打臀肌,声音仍旧不高:“起。”
黄骟马长嘶一声,终于把四蹄都踩在了地上。
没人立刻欢呼。
近两百双眼睛先盯着那四条发颤的腿,直到马站了十几息还没有倒下,空地上才猛地爆出一阵喊声。几个孩子从郁九娘身后探出头,最小的那个甚至拍起了手。
佘伏川却抬手压住想靠近的人:“只能站,不能拉。至少两日不负重,今夜还要少量多次喂水。若再惊一次,照样会倒。”
喜气顿时被削去一半。
马已经站起来,佘伏川第一句话说的却仍是“不能做什么”。嵇衡秋把这句限制记得比欢呼更清楚。
他把烧黑木板立到仓墙上,用炭写下四栏。
姓名:佘伏川。
任务:日落前判断驮马能否救治;可救则使其站起,不可救则报止损时点。
耗用:水七小碗,盐一两三钱,朽木十一斤,旧布一幅。
验收:马已站立,两日内不得负重,需继续观察。
看清“盐一两三钱”后,许多人脸上的笑消失了。原来不知不觉间,盐已用掉大半。
“这么多?”缺耳汉子声音发涩。
“中途两次加量。”郁九娘把剩余盐包摊开,“每次都有人看。你不信,可以称。”
“救回来也不能干活,要它有什么用?”
“两日后能不能干活,到时再验。”嵇衡秋把炭放在木板下,“今日这次登记到此为止。接任务不是卖身,佘伏川也不欠谁一条命。他只对这一次说过的话负责。”
佘伏川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道谢,只把水碗推远一些:“马不能再喝了。余水留人。”
水碗被推回郁九娘手里,粮仓前的人随即让开一条路。
有了救马的结果,复点终于能继续。应迟霜带人守住仓门,郁九娘把水囊移到阴凉处。嵇衡秋开锁,巫巧禾却在钥匙插进去之前,用两指摸了一下锁孔边缘。
“这把锁常开。”她说。
“城荒了十三年。”嵇衡秋道。
巫巧禾挑眉:“所以才奇怪。”
仓门推开,一股混着尘土和陈谷的气味扑出来。
三十二袋粮被逐袋搬到空地。柏让蹲在一旁,用石子排数。他仍不敢大声说话,却将大小相近的粮袋按压痕分成了三堆。
嵇衡秋走过去:“哪儿不对?”
“封签写的都是五斗。”柏让避开他的眼睛,“可同样的袋子,肩挑的人脚印深浅不一样。左边这十袋轻。”
“差多少?”
“没有秤,不敢说。”
“那就不说差多少,只说能验证的。”
他们取来两根等长木杠,中间用绳索悬在横梁上,做成粗陋的比重架。每次两袋对吊,轻重立见。十袋之中,七袋明显偏轻。
袋口封印尚在,众人便当场剪开其中一袋。
最上层是粟。手伸到半臂深,捞出来的却是糠壳和砂砾。第二袋、第三袋也是一样,有一袋甚至塞了半块土坯。
空地上的人越聚越近,却没再一拥而上。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所谓官给七日的粮,是怎么在封签下面变成了石头。
柏让借来一只大小固定的木斗,将可食粮逐袋估量。炭笔在木板上划出一道又一道,最后停在一个让人不敢出声的数目上。
“省到每人每日两碗稀粥,”他咽了口唾沫,“吃不到第三日夜里。”
夕阳落到仓檐下,整面木板像染了血。
缺耳汉子慢慢转头,看向粮仓西侧被木板钉死的一段墙。墙后露出半扇窄门,门上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那里面呢?”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了过去。
巫巧禾走到窄门前,用指节敲了敲墙。实响过去,里面传回一声发闷的空响。
“夹仓。”她说。
她凑近铁锁,右手两指在锈壳上轻轻一抹。红褐色锈粉落下,锁眼深处却露出一点新鲜的黑亮。
巫巧禾回头,眼里没有发现救命粮的喜色。
“这锁外面老,里面新。”
“不久前,有人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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