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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xiled to the Frontier: I Can See Everything

Chapter 5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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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iled to the Frontier: I Can See Everyth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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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七的话还没凉,井沟里先出了水。

不是清亮的一股泉,而是一线灰黄浑水,从侧口最底下一块砖后慢慢洇出来。泥水先在凹处聚成巴掌大的一洼,随后越过土埂,沿着旧沟往外淌。

近处的人齐齐往前半步,鞋底碾碎了沟边刚结起的薄泥壳。

一个满脸灰尘的年轻人突然冲出人群,双手往泥洼里一捧。郁九娘从旁边拍开他的手,水洒了一地。

年轻人眼睛都红了:“你干什么!”

“拦你送命。”

“井里的人喝了几天都没死!”

“他差点死在下面,你也想照着学?”郁九娘蹲下看了一眼水面,用木片拨开黑色浮屑,“井里刚拖过伤腿的人,塌土也全搅进去了。这水有旧泥味,先沉、再滤、再煮。谁都不许直接下嘴。”

年轻人朝她身后的六个孩子一指:“你护着他们,当然想让他们先喝!”

这一声像勾破了本就绷薄的人群。

“凭什么孩子先?”

“挖井的是我们,水该先给出力的人!”

“老子一天没喝了,谁敢排在我前面?”

从粮仓清出的空盆、破陶罐、木桶都被人抱在怀里。有人只等一句失控,便会把容器伸进侧沟。井边的禁线能挡住强拆,挡不住一百多张烧干的嘴。

郁九娘站直了。她头发早被汗和尘黏成几绺,衣衫里襟刚撕去一块,露出的线脚参差不齐。可她没有退到孩子身边,也没先替他们争水。

“那就把谁先喝、喝多少、谁来看着水,写出来。”她望向嵇衡秋,“不是你说的么?名字、任务、东西、验收,四样都让人看见。”

“你来写次序?”有人冷笑,“你一个灶头婆子,凭什么?”

“凭我一路看着谁吐过、谁发热、谁半日没撒尿,凭我知道锅里煮过霉粮,不能接着装水。”郁九娘说,“你要是也知道,就站出来跟我对。”

那人张了张嘴,只剩一句:“反正不能你说了算。”

“当然不能只凭我一句话。”她转向嵇衡秋,“把活写清。错在哪儿,也得让人查得出来。”

仓板被抬到侧沟边。嵇衡秋没有把“分水”两个字写上去,那太大,也太含混。他问:“天亮之前,你具体做什么?”

“先把病弱和缺水厉害的人记全,定第一轮饮水次序。每一锅水从哪只桶来,沉多久,过几层布,煮到什么样,都刻记号。谁领了多少,也留一道。”

“能保证喝了没事?”

“不能。”郁九娘说,“我只能把眼下能避的险先避掉。井里若混了看不出的毒,我尝不出来。”

没人从这句话里听见保证,伸向水沟的几只手反而慢慢收了回去。

嵇衡秋把最后一句也写上:不保井水绝对无害;发现异味、呕吐、腹痛,立即停发复查。

“可动用一口公灶锅、三只无裂陶缸、旧布若干、拆下的干木料。先后次序和每人用量,由你提,写出来后当众验。有人质疑,拿症状和记录来,不许凭拳头改。”

郁九娘看完,伸手在炭字旁重重按了一下。

“郁九娘,自愿领。”

熟悉的纸页在嵇衡秋眼前翻开。

【郁九娘】

【可见所长:食材保存、群体安抚、症状观察。】

【当前风险:长期照护令其习惯把自身耗损排除在账外。】

【任务已录:当日第五人。】

淡金色的小字停了数息。页角原本空着的第五格沉下去,像被墨浸透。没有新的层级,没有凭空冒出的净水法,更没有告诉他这口井究竟安不安全。

当日五次识人的机会,用尽了。

郁九娘已经蹲下去看人。她让六个孩子排开,逐个看舌头和眼窝,又问谁还能自己走,谁站起来会头晕。被问的人起初嫌麻烦,见她真把自己排在最后,声音才低下去。

“先是昏厥过的、受伤的、嘴里干得说不出话的。再是六个孩子和井下那位。之后是修井的人,最后才轮其他人。”她把名字分列写在另一块木板上,“修井的不是奖,是他们还得继续出力。谁领过一回,就在名字后划线。水不够时,宁可一人少半口,也不能有人领两回。”

赤膊汉子盯着名单:“我压了一晚上木杠,才排第三拨?”

郁九娘抬眼:“你现在能站着吵,前头那个连吵的力气都没有。你若晕了,我把你挪到第一拨。”

四周有人发出短促的笑。赤膊汉子骂了半句,没再往前挤。

顺序写出来只是第一步,水还在泥里。

柏让削了一根细直木杆,每隔一指刻一道痕,插进侧口外的小水洼。第一刻,水刚没过最下面一道;第二刻,只涨了不到一指。他又让人舀出一瓢,水位立刻跌下去,隔了许久才慢慢回升。

“不能把口子全开。”他说,“开得越大,出来的不一定越多,只会把里头的泥一块带出来。”

嵇衡秋望向巫巧禾:“旧木闸能不能再退半寸?”

“不能。”柏让先开口。

说完,他像是怕自己越了界,抬头看了一眼。嵇衡秋没有恼,只问:“理由。”

柏让把刻杆举给众人看:“水回得慢。现在开两处,至少能让泥在里头沉一沉。若同时开大,水位落到这道痕以下,抽上来的全是浑层。今夜多半锅,明日可能就剩一沟泥。”

巫巧禾拿铁片探过木闸边缘,点头:“闸板还吃着土力。只磨顺这一处,让它能关,不能再放大。”

“按你们的。”嵇衡秋把原先写的“再开一口”划掉,旁边注明柏让否决、巫巧禾复验。

木板不能添水,却让下一次争执有了该找的人,也有了该查的刻痕。

应迟霜把人分成三拨。第一拨清侧沟,只用木片刮浮泥,不碰两侧夯土;第二拨把舀出的水送去沉缸;第三拨在残墙上轮守。她自己站在检修口边,手始终按着那根标出危险线的木杆。

有人嫌动作慢,偷偷把木瓢往更深处探。木瓢刚碰到闸边,应迟霜一杆打在他腕上。

“再犯一次,退出修井队。”

“不修就不修,少我一个还不成?”

“成。”应迟霜说,“但你今晚不再靠近井口。”

那人站着没动,像在等一句挽留。应迟霜已经点了别人补位,他只能揉着发红的手腕退下。

巫巧禾在木闸下垫了一块削薄的旧竹片,来回试了三次。第一次,泥水冲得太急,柏让立刻报水位下落;第二次,竹片被泥沙卡住,她没硬推,拆下来重新削窄;第三次,水线才稳稳流进接水槽。

“只能到这里。”她把铁片收回袖口,“再快,闸后会空。”

佘伏川那边也在争水。

黄骟马闻到湿气,挣着把头往桶边凑。看马的人心疼,想让它痛快喝一回。佘伏川却只舀了浅浅一瓢,分三次送到马嘴边。

“它比人还大,怎么只给这些?”

“白日刚缓过来,腹里还没动开,猛喝又会倒。”佘伏川摸着马腹,等里面传来一阵轻响,才准再加半瓢,“两日内不负重。谁为了运水提前套车,出了事自己也拉不回一匹马。”

他再去看陶七。陶七醒一阵昏一阵,嘴角沾了湿布,却仍想伸手抓碗。

“一口。”佘伏川托着他后颈,“咽下去,等一会儿。”

陶七喉结艰难地动了一下。没有呕吐,佘伏川才示意郁九娘再给第二口。

第一缸水沉了两刻,泥沙压下去,水面仍有腐叶似的细屑。郁九娘先用木勺撇去浮物,再把旧布放进公灶锅里煮过,倒掉那锅洗布水,才让人把沉水从折了四层的麻布上慢慢滤过去。能用的布只有两块,只得轮换着洗净、烫煮,水和柴又多耗了一份。

“都煮了,何必还过滤?”有人问。

“布能拦下看得见的,火能避些看不见的。”郁九娘说,“两样都不保万全,少一样却多一分险。”

公灶的火终于升起来。可荒城里的干柴不多,能烧的多是旧门板、断梁和车上拆下的废木。每添一根,等于少一根修屋、做闸或加固城门的料。

嵇衡秋让柏让也把木料记上。

“烧水也算账?”有人问。

“算。不算,明日就会以为火自己来的。”

“水都快没得喝了,还算得这么细。”

“正因为快没得喝,才要知道一桶水烧掉了什么。”

夜更深,风从没有屋顶的巷子里灌过来,火苗被压得贴住锅底。水面先浮起一圈细泡,郁九娘不许撤柴,直到整锅水咕嘟翻滚,才让人盖上洗净的木盖,搬到旁边放凉。

第一锅只有半桶。

为了这半桶,侧沟清出三筐湿泥,三只陶缸轮了两遍,烧掉七根干木,挽索又断了一股。守墙的人回来报了两次,城外都没有火光,只有北面旧路上像有一道尘影,夜里看不真切。

没人敢说已经安全。

水凉到能入口时,天边还没有发白。先领水的是昏厥过的和伤重的人。佘伏川逐个看过,能自己吞咽的才给一两口;陶七仍只准含湿布,咽下一口便要等上一阵。随后,郁九娘把六只缺口小碗排在仓板下,每只只倒小半碗。第一个孩子伸手太急,碗沿磕得一响,所有人都跟着那声音颤了一下。

孩子没有一口吞。他先看了看身后更小的妹妹,想把碗递过去。

“她也有。”郁九娘按住他的手,“你的这一份,自己喝。”

男孩这才低头。第一口水咽下去,他眼睛猛地红了,却没哭,只死死捧住碗,连缺口处流下来的一滴都舔干净。

人群不再往前挤了。

一道道目光落在木板的名字和桶壁水线上。谁排在前面、为什么在前面、谁已经领过,全看得见。仍有人不服,却只能指着名字问症状,再不能靠肩膀宽窄把人撞开。

孩子领完,轮到清井的人。赤膊汉子接过半碗水,没有立刻喝。他看了一眼先前被自己质问的郁九娘:“你呢?”

“最后。”

“你也干了一夜。”

“所以我知道自己还撑得住。”

他没再说什么,把水分成三口咽下。

到第一轮优先名单分完,水桶便见了底。剩下大多数人仍只能用湿布润唇,等第二缸沉好;井口的刻杆也只回升两指。柏让根据一夜记录重新算过,给出的结果没有半点喜气:按这个回水速度,这口井一昼夜勉强够一百八十八人严格限饮。做饭、洗伤口都得另列,洗衣、冲地和牲畜擦洗全部停。若木闸再坏,或泥层继续下落,明日还会更少。

巫巧禾的手指被木刺扎得全是细口。她听完只说:“给我留一块硬木、两枚完整铁钉。闸板每两个时辰看一遍,不能等漏了才修。”

应迟霜接道:“危险圈不撤。每拨两人,轮到谁离开,先把石缝宽窄交给下一拨。”

佘伏川又补了一句:“马的水单列,不从人嘴里临时抢,也不许谁好心多喂。”

嵇衡秋把他们的话一条条写下。他没写“水患已解”,只写:第一桶可用水,发完;燃料七根,旧布两块,挽索半废;井流有限,需守、需修、需煮。

百业名册在他眼前悄然显了一次。

【郁九娘所领任务:完成。】

只有这一句。

没有奖励,没有升级。那本册子只是认下了她完成的事,和仓板上那道由所有人看见的炭字并无不同。

天色泛出鱼肚白时,郁九娘敲响破锅沿,开始第二次唱名。

十人一列,依次报名字、领水记号和身体状况。柏让在旁复核,遇到户籍上错一字的,便让同列两人作证,不趁混乱改名添人。

“第一百八十五。”

“在。”

“第一百八十六。”

“在。”

“第一百八十七。”

“在!”

最后一声从残墙下传回来。

入城流犯一百八十七,无一失踪。陶七躺在另列的草席上,名字写在户籍之外,标作旧城留守、井下救出、来历待核。

一百八十七,加一。

嵇衡秋刚把这个数写定,北墙上忽然传来三声急促的瓦响。

那是应迟霜定下的警号。

城内刚松下的一口气骤然收紧。应迟霜已经提着木杆往北墙去,嵇衡秋跟上。柏让把两块仓板一并抱进粮仓,巫巧禾重新扣好门锁,守井的人也退回危险圈外。一串动作几乎同时完成——一夜分工,已经让人知道出了事先护住什么。

北墙残缺,只剩一段能勉强登高的马道。嵇衡秋爬到一半,便看见旧驿路上的尘。

四骑。

他们停在远处,没有靠近城门。那距离恰好在城里临时找出的旧猎弓难以射准的位置外。马上的人都裹着灰褐披风,面目被晨光和风尘遮住,只能看见其中一人背着短弓,另一人马鞍旁挂着细长箭囊。

“昨夜的尘影就是他们?”嵇衡秋问。

“不能确定。”应迟霜盯着四骑的间距,“但他们知道该停在哪里。”

城外为首的人抬手。没有通名,也没有靠城查验。一支包铁短矢破风而来,越过半塌的女墙,斜钉进城内焦黑木柱旁的硬土。

箭尾还在颤,矢下系着一卷文书。

应迟霜先让人散开,等了数息,确认没有第二箭,才带嵇衡秋下墙。她没碰文书,只用木杆把箭从硬土里拨开。

城外有人以铜筒扩声,话音隔着风传进来。

“桑岐府转运司公文!”

“砺沙城疫气疑发,限今日落前开门受验!”

“闭门聚众,隐匿病亡者,以疫乱论,就地清处!”

三句话喊完,四骑便后撤半里。他们不等回应,也不问城里有没有病人。

人群围来,又被应迟霜划在十步之外。嵇衡秋解开系文的细绳,先看见纸角上的桑岐府转运印。印是真的样式,墨色却新,边缘还有没干透的晕红。

最外一页是开城受验的附令。往里翻,才是正册。

第一行写着流放者姓名、年岁、籍贯。第二行亦然。纸上的名字正是一夜前被扔给嵇衡秋的那一百八十七人,连其中两个错字、一道错列都分毫不差。

每个名字后面,都留着死因一栏。

那一栏已经填满。

疫亡。

朱笔从落到最后一页,一百八十七个“亡”字,像一百八十七枚尚未冷透的血印。日期也已写好,正是今日。

“可我们都活着。”后面有人声音发颤。

没有人回答。

嵇衡秋抬头看向城外。四骑已重新扬尘,沿旧驿路退去,只在更远处留下一道细细的黄线。他们不是来查人死没死的。

他们只是来告诉城里的人:日落以前,要么开门把命交出去,要么关门等一纸合法的“清处”。

嵇衡秋低下头。

册页最末,自己的名字也在其上。左眉旧伤、二十九岁、原桑岐府转运书吏,身份写得清清楚楚。

名字后面,一个新鲜的朱字压住纸纹。

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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