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
石缝下的声音比方才更轻,像一口气擦着湿土爬上来。井边十几张脸同时压向那道缝,空水囊撞在一处,响成一片。
“底下有水!”
一个赤膊汉子抓起从粮仓拆来的撬棍,脚已经踩上压井石。他嘴唇裂得渗血,眼睛只盯着石缝里那层暗湿,“把石头掀了,先取水!”
“不能掀!”抱孩子的妇人往后缩,“这井本来就塌过,再塌下去,孩子喝什么?”
“下面还有个人!”
“一百多张嘴换他一个,值吗?”
井边骤然静了一瞬。井底恰在此时又传来一下敲击,短促、微弱,像那人隔着土听见了他们的话。
赤膊汉子咬牙把撬棍插进石缝。
“退开。”
应迟霜先动。她没有去抢撬棍,只横过一根木杆,卡在那汉子膝前。木杆另一头抵着残墙,汉子若再发力,先会被绊下井沿。
“凭什么?”汉子回头吼。
嵇衡秋走到井边一丈外,没碰那根撬棍,也没说救谁舍谁。
“凭你不知道这一棍下去,会开井,还是会埋井。”他抬手指向四周,“所有人退出一丈。能看的先看,能试的先试。谁再动不能复原的东西,坏的是一百八十八个人的水。”
“哪来一百八十八?”人群里有人立即抓住了错处,“我们进城明明一百八十七!”
“井下那个若还活着,就是第一百八十八。”
“他又不是咱们的人!”
嵇衡秋看了那人一眼:“城门一锁,城外的人可不会替你分。”
人群并没有因此服气。靠近井口的十几个人只是被应迟霜手里的木杆和脚下松动的碎石逼得退了两步,更多的人站在外圈,喉结不住滚动。有人已经把空水囊攥在手里,仿佛只要井口一开,便能抢到第一口。
柏让蹲在最外一圈,手里捏着从粮袋上拆下的麻线。他没有去听争吵,先把线的一头压在东侧石缝,用炭灰在绳上蹭出一道黑痕,又拉到西侧比了一遍。
“不是井盖。”他说。
声音太小,没人听。
他抿了抿发白的唇,提高声音:“这些石头不是井盖,是拱顶。”
赤膊汉子嗤了一声:“你一个抄账的,也懂打井?”
柏让的肩缩了一下。他先前在粮仓报出“不足三日”时,声音都在发颤,此刻仍会下意识避开旁人的眼睛。可这次,他没把麻线收回去。
“我不懂打井。”他指着脚下,“我只会量。东边这道缝比西边宽半指,石面还朝里斜。你们看井沿的白碱痕,原来的圆口在里面,这一圈是后来填上去的。中间那几块互相顶着,撬走一块,上头的碎石和夯土就可能全灌下去。”
“可能?”
“可能。”柏让承认得很快,“所以这个数,我不敢替你们赌。”
他把一粒碎瓦从缝里丢下去。起初是磕碰石壁的脆响,过了两息,才有极轻的一声水响。可同一时间,靠近赤膊汉子脚边的细沙也簌簌往缝里落了几撮。
细沙落在赤膊汉子的脚背上。他盯了两息,自己拔出了撬棍。
井下的人像是耗尽了力气,再没有出声。
暮色压过残墙,城里的风冷得很快。嵇衡秋蹲下看那圈白痕。他看得出柏让说的每一处迹象,却看不出哪一块石头能拆。百业名册不会替他标一条安全的路,柏让也只能指出哪里不能赌。
“旧井要清淤,总不能每回都掀顶。”他问,“旁边该有入口?”
“若这条导水槽没改过,检修口多半朝仓后。”柏让顺着墙脚比了一下,“但荒了这么久,我不敢说还在。”
应迟霜已绕到矮墙下。她用手背贴近三处砖缝,又捻起一撮墙根的土。那土颜色比旁处深,捏开后里层还带着潮凉。
她没有立即叫人挖,而是捡起一块瓦片,分别在井口和墙根敲了三下。
井口下隔了一会儿,传来一下含混的回敲。墙根处的回声却空了一截,像砖后藏着一张没张开的嘴。
“有风。”应迟霜说。
嵇衡秋站起身:“你能找出来?”
“能找,不保证不塌。”她转身看他,眼神没有半点讨价还价的热意,“先把话写清。”
她入城后第一次主动要了任务,也先把失败的边界摆在众人面前。
嵇衡秋让巫巧禾把那块写过粮数的仓板翻到背面。炭条只剩小半截,他一字一字写下:半个时辰之内,划定禁入之处,找出不动井顶主石的侧口,把第一名救援者送到入口;一旦发现继续塌落,立即撤人。
“资源呢?”应迟霜问。
“四名人手,粮车上的挽索、两根木杠。动别的,先报。”
“谁听谁的?”
“井边救援,你说停就停。”
“救不出?”
“记失败,不记你欠命。”
人群里滚过几声不满。应迟霜连眼尾都没偏,只把手按在仓板的名字下。
“应迟霜,自愿领这个活。”
嵇衡秋眼前那本旧户籍无声翻开。纸页上浮起数行淡金色的小字。
【应迟霜】
【可见所长:地形记忆、险地判断、小队号令。】
【当前风险:习惯独担后果;在信息不足时,易将他人排除在决定之外。】
【任务已录:当日第四人。】
没有哪块砖该拆,没有井道图,也没有一个“必定成功”的许诺。
嵇衡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纸页已隐去。他把仓板递给她:“半个时辰。”
应迟霜没有挑最壮的人。她点了两个肩背不算宽、脚步却稳的年轻人,又点一个手臂长的中年汉子,最后才点赤膊汉子。
“我力气最大。”赤膊汉子像是找回了面子。
“所以你在外面压杠,不进沟。”应迟霜说,“里面塌了,轻的人能拖,重的人只能堵路。”
汉子脸涨得发红,终究没反驳。
她用白灰沿井边画出一个歪斜的圈,谁都不许跨。又让人清开仓后矮墙下的乱草。巫巧禾趴在泥里,拿那根开过夹仓锁的细铁片探砖缝。探到第五块,她的手停住了。
“这里有铁扣。”
“能拆?”
“先看吃不吃力。”
巫巧禾用铁片刮去表层泥壳。那是一枚扁铁鼻,锈只浮在外面,靠砖的一侧仍泛暗光。她没硬撬,先用指节挨着敲,听了几遍,又叫人把一根薄木楔轻轻送进上沿。
木楔只吃进去半寸,便传出一声极轻的喀响。
柏让一直跪在井边外侧,麻线横过三道石缝。黑痕往东挪了小半粒米。
“停!”他失声喊。
四个人同时松手。
井沿落下一小片灰土。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巫巧禾贴着地看了半晌:“不是铁扣吃力,是上面一块回填砖压着。先退最外一块,不能拔楔。”
应迟霜看向柏让。
柏让重新量过麻线,点了一下头:“只一块。”
这一次,没人再问账房懂不懂井。
回填砖被两根铁片一点点剔松。应迟霜不许人用蛮力,每松一寸便停下来,听井下和墙后的响动。足足用了半刻,第一块砖才被托出来。砖背没有长久埋土的白霜,泥也是新夯的,边角还留着麻绳勒过的细痕。
“封口的人来过不久。”巫巧禾说。
第二块退开后,冷风钻过汗湿的衣领。第三块后露出半截黑洞,酸腐的湿气直冲出来。里面有人猛吸一口,随即咳得只剩漏风似的气音。
“别喊。”佘伏川伏在洞边,侧耳听了几息,“还能喘。先送湿布,不能灌水。”
“人都快干死了,还不让喝?”外圈有人急道。
“他在下面不知饿渴几日,猛灌会吐,吐了更容易呛死。”佘伏川没抬头,“给他含一点,能咽再给。”
郁九娘把最后一只干净水囊拿来,只倒湿一角布。她又扯下自己的外衫里襟,折成一条垫在洞口石棱上。
“这块布回头记在账上。”她对嵇衡秋说,“不是我送你的。”
“记。”
应迟霜示意臂长的汉子趴下。他腰间系了挽索,另一道绳绕过粮车车轴,又用木杠别住。黄骟马卧在不远处,耳朵动了动,却没有被牵来受力。
洞里太窄,伸进去的人只能侧着肩。第一次,他只摸到湿泥和一只僵冷的手。那只手抓不住他,指头刚合上便滑落。
“再往里半尺。”佘伏川说。
应迟霜摇头:“他肩已经卡住。先扩右下角。”
巫巧禾用小铁片剔泥,赤膊汉子在外面压住木杠。每退一把土,柏让便报一次石缝。围观的人不知何时都闭了嘴。铁片刮过砖面,沙、沙、沙;每停一下,井底那口断续的喘息便清楚一分。
洞口终于够过一只肩膀。那汉子第二次探入,整条手臂都没了进去。
“抓到了!”
“不要拽胳膊,绕腋下!”佘伏川喝道。
里面的人已经无力配合。巫巧禾将一条细绳打成活套,沿着救援者的手臂送进去。试了两次,才从那人腋下绕过。外头四人缓缓收索,洞内身体挪动时,回填层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柏让盯着麻线,额头汗水直落:“东缝又开了!”
“停。”应迟霜说。
“只差一点!”赤膊汉子手背青筋暴起。
“停!”
所有人硬生生定住。应迟霜俯身看洞口,叫巫巧禾把先前没拔的木楔向里补进一指,又让人把第二根木杠横撑在墙脚。等柏让报石缝不再动,她才抬手。
“再拉。三、二、一。”
那人先露出一颗沾满黑泥的头,接着是瘦得只剩骨架的肩。他被拖过石棱时,挽索忽然崩出一声脆响,外层麻股被割断了一半。
赤膊汉子扑上去抱住同伴的腰,几个人借粮车轴一点点倒退,终于把井下人拖到平地。
他是个四十上下的男人,脸颊深陷,胡须结着泥,左腿从膝下肿得发亮。衣裳不像囚服,腰间却系着一截守井人常用的短铲绳。郁九娘立刻把人裹住,佘伏川摸过颈侧,又按了按肿腿。
“活着。腿没断,像是被石头压久了。先别让他站。”
外圈有人已跪到侧口边,伸手去接洞里慢慢渗出的泥水。
“那水不能喝!”郁九娘喝住他。
“都救出来了,为什么还不能喝?”
侧口底下确实有水,却混着灰泥,表面浮着一层说不清的黑屑。刚才的救援搅动了井腔,水里还有一股陈腐气。
嵇衡秋看了一眼被割坏的挽索。它本该在两日后系上驮马去运水,如今只剩一半力。救人和保井都成了,代价却没有消失。
“今夜没人直接喝井水。”他说,“先封住侧口上沿,留小流道。谁敢抢,明日第一轮水往后排。”
这条惩罚比空口威胁有用。伸手的人骂了一句,还是退了。
应迟霜已让两个人登北墙残段,另两人守东南角。她没有解释,只对嵇衡秋说:“他若说的是真话,封井的人未必走远。”
“先点人。”嵇衡秋道。
仓板被抬到井边,依着入城时临时分出的十人一列重新唱名。天彻底黑下来后,最后一列才报完。
一百八十七。
无人失踪,无人多报。井旁躺着的男人,是官府所称“空城”里凭空多出来的第一百八十八个活口。
唱名时有两个病弱者没能应声。同列的人把他们扶起来,摸到鼻息后代为报在。嵇衡秋仍让柏让走过去亲眼确认,再在名字旁各画一道斜线。
人可以病得说不出话,却不能因此提前从账上变成死人。
男人含过三次湿布,眼神才勉强聚起来。他说自己姓陶,排行第七,原是附近村里被雇来看井的。几日前,夜里来了两辆车,把夹仓里的好粮拖走,又搬进一批发霉的袋子。他躲在沟里看,没躲住,被人打伤腿,推入检修道。
“谁雇你?来的人是谁?”嵇衡秋问。
陶七摇头。他每动一下,喉咙都发出磨砂般的响:“蒙着脸……不叫名。只听见……木筹碰车帮。”
他费力摸进衣襟,掏出半块沾泥的木片。木片只有指节长,一端断裂,另一端穿着细孔,没有字,也没有印。除了能看出曾被绳串过,什么都证明不了。
嵇衡秋没有替它添上来历,只让柏让把木片的长短、孔位和缺口画到仓板角落。证词是证词,物件是物件,在能对上另一半之前,都不能变成答案。
陶七却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没什么力,指甲却死死扣在旧伤上。
“他们走前说……”他喘了两次,眼白里全是血丝,“这批人今晚进城。”
嵇衡秋的脊背一点点绷紧。
陶七盯着他,喉咙里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
“他们说明早回来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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