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灰沉的阴云牢牢压死中州西北整片原野,远方克里塔丹峡谷方向,终日升腾的黑烟连绵不绝,战火的焦味顺着风向连绵几十里……
统帅处下令严密封锁防线即将后撤的全部军令,并联系各地官署四处安抚,竭力压住民众慌乱,维持本地安稳。
可仅仅只隔一日,小道消息便席卷整片西北原野,再也压制不住。消息最初只是边境隘口赶路的行商私下低语,但随着时间的累积,流言借着四通八达的官道、走村串户的货郎飞速扩散。田间耕作的人民、集市谋生的匠人、坐拥田产宅院的乡绅富豪,全都听闻克里塔丹峡谷防线已然濒临崩溃,前线黑山军打算全线后撤。
洛林、关州、安宁三城境内,恐慌瞬间蔓延全境。原本由统帅处联合各地官署统筹的有序撤离,彻底失去管控。无数民众不等官署调度,连夜收拾行囊,拖家带口就向南奔逃。规整的撤离队列彻底溃散,乡野道路人流混杂、四散奔走,整片西北疆域的撤离秩序彻底失控。
原野之上,漫无边际的逃难人流堵死所有通路。大车、行人、牲畜挤作一团,哭喊与喧哗交织,哪怕官吏骑兵沿街奔走呵斥,也无法收拢溃散的队伍。不少人慌不择路,舍弃官道钻进荒野小径,原本规划好的南迁路线完全形同虚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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峡谷对岸一望无垠的平川上,基廷与雷蒙联军营垒层层铺开,从山脚一路延展至视野尽头。密密麻麻的牛皮营帐纵横排布,各式军团旌旗迎风翻涌,成片枪矛林立如同无边密林。
各处营区之间粮草垛堆积如山,战车、驮马密密麻麻排布整齐,巡营兵卒姿态散漫,无人戒备前方峡谷防线。
在基廷与雷蒙联军眼里,驻守克里塔丹峡谷的黑山军已是穷途末路,形同砧板羔羊,覆灭只在朝夕之间。
整片军营充斥着居高临下的轻蔑与必胜的底气,营地正中的鎏金王帐巍峨耸立,帐门两侧肃立马利克亲王的亲军护卫。铁甲寒光凛冽,身姿挺拔肃重,是联军最精锐的贴身战力。
王帐内,一众将领围站在地形图四周。
塔尔罕大步上前,语气张狂直白:“亲王,驻守科莫河的二十五万主力已经全数抵达,如今我军总兵力接近四十五万。咱们不必再跟峡谷对面那群残兵慢慢消耗,只要把进攻范围横向拉开,稀释他们的兵力,一波冲锋我保证撕碎隘口防线,叫他们全线土崩瓦解。”
瓦西里站出附和:“此前我军每日分批次出动,一点点耗光他们的箭矢与存粮,眼下正是大举进攻的绝佳时机,中州西北平原唾手可得。”
金发的伊莱娜轻笑一声,话语里满是轻蔑:“亲王,我这边传来可靠情报,中州境内早就乱作一团,大量人民弃城向南迁移,各处道路彻底失控。眼下我们挥师推进,轻轻松松就能拿下整片西北平原。”
马利克亲王双眼死死钉在地图上整片肥沃疆土,眼底翻涌着毫不遮掩的贪欲,指尖一下又一下用力叩击克里塔丹峡谷要道,一手端着鎏金酒杯。
“两时辰之后,全军发起总攻。”
“瓦西里统领八万十字军充任先锋;塔尔罕率领十五万黄金军紧随其后,横向铺开宽大正面战线;索伦带领七万骑军迂回两侧,截断敌军后撤道路;一旦防线出现缺口,伊戈尔即刻率领五万白银军向南长驱直入,扫荡西北所有城池。四路大军相互策应,拿下整片西北平原。”
他抬眼扫过帐内所有将领,高声许下承诺:“丑话说在前面,此战之后,谁攻克的城池最多,我会亲笔上书伟大神圣的光辉女皇二世,举荐其为中州西北总督,统辖这片土地。此战缴获的全部物资,半数上缴神圣的光辉女皇二世,剩余一半由各军自行分配,人人都能获益,你们只管放手去干。”
“遵命,亲王!”帐下诸将齐声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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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际远端飘来大片黑云,顺着连绵山脊一点点扩散,很快天空就昏暗下来,整片峡谷都蒙上一层压抑的灰蒙……
长泽巡立在隘口高地,衣甲沾满干涸血渍,面容疲惫。
总参长陆云看向长泽巡憔悴的面容,语气带着担忧:“统帅,您已经两天没有好好歇息,后方备好了干粮清水,先回营帐歇一会吧,防线有各位军团长照看。”
长泽巡没有转头,抬眼望向头顶层层堆叠的乌云,开口道:“这天看着不对劲,怕是很快就要下雨了吧!”
话音刚落,峡谷对面传来低沉绵长的号角声。
“呜呜——”
“呜呜——”
声响瞬间冲破沉闷空气,一声接着一声,连绵不绝响彻整片峡谷。
长泽巡抬眼望向峡谷对面,漫山遍野全是敌军士兵,人海一层叠一层,望不到头尾。冰冷的甲胄密密麻麻铺满远方山坡,兵器林立如成片密林,黑压压的人潮开始朝峡谷谷底涌去,扑面而来的压迫感让人心里发紧。
数不清的敌兵正顺着对面山坡往下行进,全部朝着谷底涌去,狭窄的谷道瞬间被人群填满,人头攒动,无边无际。源源不断的兵从后方山坡涌出,一波接一波汇入谷底,整条克里塔丹峡谷的谷底瞬间被黑压压的人群填满,如同潮水一般朝着黑山军驻守的这一侧层层逼压过来。
隘口前沿不少年轻士兵望见铺天盖地涌入谷底的敌军,身形止不住微微发颤,手中兵刃拿捏不稳,有铁器坠地的脆响零星传出,人群里悄然浮起几分慌乱……
急促的防御集结战鼓轰然咚咚擂响,厚重鼓声穿透山间风声,瞬间传遍整条防线。
长泽巡猛地站直身子,声音洪亮响彻高地:“所有军团立刻归列!盾兵全部堵死峡谷隘口,连成盾墙封锁上山通路,弓箭手分散驻守两侧山脊坡位,居高压制攀爬的敌军,预备兵快速增援各处防线缺口!”
防线各处的传令官、队官此起彼伏高声嘶吼。
“快!西侧隘口兵力吃紧,急需增援!”
“这边急需标枪,速速送过来……”
“动作再快些,箭矢分发至两侧阵地弓箭手手中!”
“滚木、火油抓紧堆放在山脊边缘……”
“盾阵紧密靠拢,不要留出缝隙!”
……
伴随着冲锋的号角,敌军蜂拥冲上峡谷大坡。
几十人合力临时拼凑起一面两丈高的巨型精铁盾,步兵全数藏在盾后,踩着碎石坡道稳步向上攀爬。这是基廷联军新式攻坚重械,通体精铁浇筑,寻常箭矢打上去只溅火星,根本无法破防。
黑山军望见这恐怖重械,阵中瞬间掠过一阵慌乱。
“是铁盾重阵!弓箭根本打不透……”
长泽巡快步冲至中线主防垛口,按住阵旗大喊:“铁盾克弓箭!但地势有利于我们!准备火油!”
一旁十五军团长希兰当即高声传令:“立刻调火油!”
前沿士兵几人一组合力扛起重油坛冲到崖边,直接将油坛朝下方坡道猛推,瓷坛撞上碎石瞬间碎裂,黏稠黑油顺着坡道四下漫开,整片核心坡道顷刻覆满滑腻油料。
陆云护在长泽巡边上大喊:“分批泼油!不许一次性耗尽!火油存量极少,这是我们唯一能破盾阵的底牌,必须省着用!”
军令落地,全线同步行动。
各处隘口的士兵纷纷扛来油坛,狠狠砸碎坛身,将火油逐层铺洒在正面登山坡道。
黏稠的黑油顺着碎石沟壑流淌,薄薄覆满整片登山坡面,原本粗糙的砂石瞬间变得极致湿滑。
正在稳步爬升的巨型铁盾阵立刻出现乱象。
数十人合力托举的沉重铁盾本就极难掌控平衡,脚下踩上滑腻油层,瞬间人人身形踉跄,肩扛的巨盾剧烈晃动,严丝合缝的钢铁壁垒瞬间崩出大量缝隙,整体推进速度硬生生被卡死。
“快放火箭……”
“轰——!”
明火触油,轰然炸起一片冲天烈焰!
火浪顺着油层极速蔓延,赤红火光瞬间吞噬整片正面坡道,滚滚黑烟翻涌而上,遮蔽峡谷长空。被困火海的盾阵底层瞬间起火,火焰顺着铁盾缝隙疯狂倒灌,盾下联军士兵瞬间被烈火缠身,凄厉惨叫此起彼伏,在峡谷间疯狂回荡。
大量士兵弃盾逃窜,脚下屡踩滑油,站立不稳,接连翻滚坠下陡坡,坠入火海之中。
但对岸的号角、战鼓丝毫未停,反而愈发急促猛烈。
敌军全然像不怕死的一样,前方阵型溃散,后方后备盾兵即刻补位。一批又一批士兵重新组合铁盾,自谷底重整阵形,再度稳步向上推进,避开明火最盛的区域,贴着坡道两侧死角,缓慢逼近防线。
……
“报统帅!安宁那边起烽火了!”
“洛林也起烽火了!”
整条峡谷沿线接连升起报警狼烟,浓烟滚滚直冲天际……
长泽巡远眺连绵升腾的黑烟,面色凝重冰冷。
陆云紧盯谷底不断逼近的铁盾阵列,又转头望向沿线狼烟,道:“统帅,敌军这态势,估计是打算总攻了。您之前已经同意了副统帅提出的后撤对策,我们留下来死战,只是为百姓南迁多争取几日时间,如今已经硬撑两日,再拖下去很难有序撤走……”
长泽巡:“我知道!”
陆云语气焦灼:“现在各处隘口接连告急,火油、箭矢眼看就要全部耗光,下令撤军吧。”
长泽巡神色平静,语气沉稳:“副统帅出发至今过了多久?”
陆云应声回话:“已经整整两天。”
长泽巡压下翻涌的心绪,话音厚重有力:“那就继续死守。”
陆云急声追问:“为什么啊?以眼下的兵力和物资,我们根本守不住!”
长泽巡望向中州腹地,字字铿锵:“赵瑾现如今正在后方组织西北十二城的人民向南撤离。我们多拖一刻,他们便多一分生机,能多撑一个时辰,就死守一个时辰……”
陆云仍想劝说:“可统帅眼下局面……”
长泽巡厉声截断他的话,再无半分退让:“再不用说了,死战到底。”
话音落下,他拔出腰间长刀,刀锋冷光乍现。
身边众人想拦,已经晚了,长泽巡持刀纵身翻下垛口,直扑山下涌上来的敌军。
陆云脸白得吓人,扯着嗓子嘶吼:“护卫队快护住统帅,希兰,希兰……”
十五军团长希兰被冲上来的敌军死死钉在隘口,脱不开身,没法过去支援。
隘口所有士兵看见统帅直接跳下垛口,眼睛瞬间通红,嘶吼着全部冲上去厮杀。
刀枪碰撞的脆响、士兵的怒吼、敌人的惨叫混在一块,在隘口四周炸开。
隘口挤满缠斗的人,盾牌撞在一起轰轰作响,箭支在空中乱飞,滚落的石头和零星火光割裂山道。到处都是扭打在一起的人,硝烟四处飘散,这片隘口阵地每一处都在血战。
基廷与雷蒙组成的联军举着金刚厚盾稳步向前挤压,刀锋狠狠劈砍在盾面,撞击瞬间迸出大片刺眼火花,非但没能破开防御,自己手里的刀反倒砍出缺口,根本拦不住敌军的推进。敌军藏在盾阵缝隙,不断朝外发射弩箭,前排黑山军士兵接连中箭倒地……
陆云见状立刻攥住长泽巡的臂膀,拼尽全力将人从混战中心拖拽出来。
暗处弓弦轻响,一支冷箭直奔长泽巡心口……
身旁护卫不假思索横身拦在前方,弩箭狠狠刺穿他的肩甲。护卫强忍剧痛站稳,长刀死死顶住敌军拼接而成的盾阵。
敌军盾阵冲破防线缺口、冲上隘口,士兵当即抛下组合式金刚盾,如同疯魔一般朝着黑山军猛扑上来。
还没等一顿饭的时间,各处缺口再也封堵不住,大批敌军顺着缝隙涌入,峡谷隘口彻底失守……
长泽巡望着眼前彻底守不住、全线溃败的阵线,看着士兵不断倒在阵地之上。他再也忍耐不住,用尽浑身气力放声嘶吼。
“全军后撤,所有人后撤……”
“当当当……”
急促厚重的铜锣声接连响起。沿路传令斥候奔走呼喊,撤退,撤退……
号令一响,众人丢下战旗仓皇奔逃,往日整齐有序的军阵彻底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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