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茶馆,二楼雅间。
红木茶桌,青瓷盖碗,墙上挂着一幅水墨。门口立着两个穿黑衬衫的年轻人,腰板挺直,眼睛却一直往林淮安身上瞟。其中一个,林淮安认识——上辈子,这人跟了邵天成十年,是邵天成最贴身的"办事的人"。
林淮安到的时候,邵天成已经到了。
四十出头,西装革履,手腕上一块金表,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坐在那里,像个体面的企业家。看见林淮安进来,他站起来,张开双臂,笑得热情:"淮安!好多年不见,你长这么大了!"
"邵总,好大的排场。"林淮安扫了一眼门口两个黑衬衫,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服务员倒好的茶,喝了一口。
"排场?"邵天成哈哈一笑,"混口饭吃,总得有个样子。不像你,二十岁就把大学城玩得团团转——哥羡慕。"
"邵总。"林淮安放下茶杯,"咱们,就别演了。"
邵天成一愣,随即笑了,收回手,坐下:"行,爽快人。那我也不绕弯子了——听说,你把西街拿下来了?孙二那小子,也是你送进去的?"
"嗯。"
"好手段。"邵天成给他续上茶,目光在他脸上打量了一圈,"年纪不大,手挺黑。孙二在宁川混了七八年,说进去就进去了——淮安,你跟哥说实话,你背后,是不是有人?"
"有人?"林淮安反问,"邵总指的是谁?"
"比如……城西那位?"邵天成试探道。
林淮安笑了笑,没接这个话茬:"邵总,你这茶馆,一个月租金不少吧?"
邵天成一愣,没想到他话题转得这么快:"……还行。"
"青瓷盖碗,红木茶桌,门口还杵着两个'黑衬衫'。"林淮安慢悠悠地说,"排场是够了,就是不知道,邵总最近手头,紧不紧?"
邵天成脸上笑意不减,端茶杯的手,却顿了一下。
"跟我干。"他放下茶杯,身子前倾,声音压低,"你管大学城,我管城西,咱们兄弟联手,宁川这块地盘,谁也动不了。你吃肉,我喝汤,怎么样?"
林淮安放下茶杯,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邵总,你上个月,跟城南'明远建材'签的那笔合同,是真心合作,还是想坑人家?"
邵天成的笑,僵在了脸上。
"明远建材的老板姓赵,老实人,跟你签了三百万的供货合同。"林淮安慢条斯理,"合同里夹了两页'补充协议',他自己都没看清楚。上个月月底,他的货款到账了吗?"
邵天成的手,抖了一下。
"还有前年,你在'中鑫商贸'那个项目上,卷走的那笔钱——"林淮安说,"你猜,那家老板现在在哪?"
"你——"邵天成的声音发紧,"你怎么知道这些?!"
"圈子就这么大。"林淮安说,"邵总,你在宁川混了这些年,真以为,没人记得你干过什么?"
邵天成盯着他,眼神阴晴不定。
他忽然笑了,笑里带着一股子狠劲:"林淮安,好,好!你长大了,翅膀硬了,会查我邵天成的底了!"
"我不仅会查。"林淮安说,"我还会等。"
"等什么?"
"等你出事的那天。"林淮安看着他,一字一句,"邵天成,你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你以为没人记得你当年怎么对我?我告诉你——这笔账,我记得死死的。"
邵天成的手,慢慢收紧了。他端起茶,喝了一口,像是给自己压惊:"淮安,当年的事……是哥对不住你。可你也得理解,哥那时候,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林淮安抬眼,"谁逼你,把我送进去的?"
邵天成的喉结动了动:"……道上的人要你死,哥只能——"
"只能拿我的命,换你的平安?"林淮安笑了,"邵天成,你当年要是说一句'我林淮安是清白的',我敬你是条汉子。可你连一句都没说过。"
雅间里安静了很久。
邵天成放下茶杯,声音也冷了:"林淮安,你到底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林淮安站起来,"就是想告诉你——你那套,早过时了。你攒的那些脏活,我手里,都有账。"
他走到门口,停住。
"洗干净手,等着。"
身后,邵天成的声音忽然阴冷下来:"林淮安!你别忘了——得罪我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是吗?"林淮安回头,看着他,笑了一下,"十五年前,你也是这么说的。"
"你今年才二十岁。"邵天成忽然说,"十五年前,你才五岁。你——你到底是谁?"
林淮安看着他,没有回答。
半晌,他推开门,丢下一句话:"你猜。"
门,关上了。
身后,邵天成死死盯着门口,手里的茶杯,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今年多大?"邵天成忽然问。
门口的黑衬衫青年愣了一下:"……档案上写,二十。"
"二十岁。"邵天成重复了一遍,眼神慢慢沉下来,"二十岁的人,跟我提'十五年前的账'?他十五年前,才五岁。除非——"
他没说下去。包厢的角落里,一盏老式台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老陈。"他拨了个电话,"林淮安,往死里查。查他爸妈、查他老家、查他小时候跟谁来往。我要知道他,到底哪来的'十五年前的账'。"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而林淮安走出茶馆,站在路灯下,掏出那张烫金名片,看了一眼,然后,把它装进了口袋最里层。
街角,郑守安带着两个兄弟从暗处出来:"安哥,没事吧?"
"没事。"林淮安说,"派个人,跟一下门口那个黑衬衫的,看他今晚回哪。"
"明白。"郑守安一挥手,一个兄弟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兄弟们都在暗处等着?"
"嗯。"郑守安说,"你进茶馆的时候,黄毛蹲在对面小卖部,钱团利在巷口,我在这。都带着家伙——不,都带着手机,随时能报警的那种。"
林淮安难得地笑了一下:"行,挺专业。"
"跟安哥学的。"郑守安说,"规矩,先立起来。"
他拨了个电话:"诸葛,邵天成那边,安排人盯上。他最近在查我——正好,他查得越深,露的马脚越多。"
电话那头,诸葛斌应了一声:"明白。"
"还有。"林淮安顿了顿,"明远建材赵老板那份合同的复印件,收好。"
"已经收好了。"
"行。"林淮安挂了电话,抬头看了一眼茶馆二楼的窗户,那里有一盏灯,灭了。
"十五年的账。"他低声说,"咱们,慢慢算。"
夜风里,他的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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