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重回十八岁
林默醒来的时候,先闻到了一股潮湿的灰尘味。
那味道很熟,像老式出租屋里泡发的墙皮,也像他二十八岁人生里最不愿意回忆的一段日子。
他睁开眼,看见头顶那盏缺了半块灯罩的吸顶灯。灯边贴着一只死了很久的飞蛾,翅膀上沾着一层灰,仿佛在替这个房间守灵。
林默盯了它三秒,第一反应是:我居然还有房子?
第二反应是:这灯怎么还没换?
第三反应,是心脏猛地一缩。
这不是他现在住的出租屋。
这是十年前的房间。
他翻身坐起,床板发出一声熟悉的**。床头柜上摆着一部黑色按键手机,屏幕裂了一道细缝,电池后盖还用透明胶带缠着。旁边是一张准考证,边角卷起,姓名栏清清楚楚地写着:林默。
年龄:十八岁。
林默抓起手机,按下开机键。
屏幕亮起,日期显示为 2016 年 6 月 17 日。
他没有说话。
房间里只有老旧风扇转动的声音,一圈一圈,像某种迟到的倒计时。
林默下床冲到卫生间。镜子里是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眉眼还没有后来那种熬夜和加班留下的疲惫,头发乱得像刚和枕头谈完一场失败的恋爱。
他抬手摸了摸脸。
镜子里的少年也摸了摸脸。
“不是梦。”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清亮,甚至有点欠揍。
十年前,他还没有被公司裁员,没有背上那笔还不清的债,也没有在医院走廊里听见医生说出妹妹名字后面的那句“尽力而为”。
林默扶着洗手池,指尖一点点收紧。
手机忽然响了。
是母亲打来的。
他看着那个号码,足足响了七八声才接通。
“林默,你是不是又睡过头了?今天不是还要去学校拿成绩单吗?”母亲的声音隔着电流传来,带着十年前特有的利落。
林默张了张嘴,差点没能发出声音。
“妈。”
“怎么了?一大早叫魂呢?”
“没事,就是……突然想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是不是发烧了?”
林默笑了出来,眼眶却跟着发热。
“我健康得很,能吃三碗饭。”
“你少吹,昨天剩下的半锅粥还在冰箱里。”
挂断电话后,林默坐在床边,手里紧紧攥着那部旧手机。
他很快确认了三件事。
第一,他回到了十年前。
第二,时间是高考结束后的暑假,距离异能第一次大规模觉醒还有三个月。
第三,他没有任何解释,只有一段并不完整的未来记忆。
前世的灾难像一部被烧坏的录像带,重要画面时不时闪过:地铁站里的尖叫、玻璃上爬满的黑色纹路、城市上空那道像伤口一样的光,还有妹妹林晚躺在病床上却叫不出他名字的脸。
林默猛地站起来。
他必须回家。
楼下早餐铺还是那家,老板娘看见他,顺手把一根油条扔进袋子里。
“今天不用赊账?”
“今天有钱。”
林默摸遍口袋,摸出两枚硬币和一张皱巴巴的纸币。
老板娘看了看他的手,没拆穿,只多塞了一个茶叶蛋。
“拿着,长身体。”
林默接过袋子,认真道:“老板娘,你这句话我记住了。十年后我一定回来报恩。”
“十年后你要是还记得我,说明你脑子没坏。”
林默走出几步,忽然停住。
街道尽头的公交站牌上,贴着一张新海市地铁三号线的宣传海报。海报上的日期是九月二十三日。
林默的呼吸停了一瞬。
九月二十三日,三号线临江站发生重大事故。那是异能觉醒潮公开爆发前,最早被媒体报道的异常事件。
前世,妹妹就在那场事故里受伤。
可他记得,事故应该发生在十月二日。
提前了九天。
海报下方,一名戴鸭舌帽的***在阴影里,正低头看手机。林默刚想过去,男人忽然抬头,两人的目光隔着车流撞在一起。
男人转身就走。
他追了两步,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嗡鸣,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玻璃。
他停下脚步。
口袋里,那枚旧硬币微微发热。
林默没有继续追。
不是不想追,而是前世吃过太多“看见可疑的人就冲上去”的亏。二十八岁以后,他最熟练的技能不是加班,也不是做表格,而是判断一件事值不值得把自己搭进去。眼前这个男人显然不值得,至少在没有确认对方身份之前不值得。
他退回公交站,站在广告牌后面观察。鸭舌帽男人没有走远,绕到街角的报刊亭旁,掏出一支烟,却没有点燃。他把烟夹在指间,目光一遍遍扫过街口,像是在等谁,也像是在确认林默有没有跟上。
林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年轻,干净,没有常年搬货和敲键盘留下的茧。这个身体还没有被生活训练成一只随时准备道歉的手。他忽然有点不习惯,甚至觉得手指太轻,握不住任何重要的东西。
公交车进站时,他跟着人群上车,坐到最后一排。车厢里学生拎着冰镇饮料,前排大叔把收音机开得很大,新闻里反复播放高考成绩查询的提醒。售票员扫了一眼他手里的准考证。
“小伙子,考得怎么样?”
“还行,主要看学校愿不愿意给我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售票员笑了一声:“年纪不大,口气倒像欠了银行钱。”
林默把硬币投进票箱。金属碰撞声很轻,他却听见了车轮碾过冰面的声音,仿佛远处有人在水下敲门。眩晕只持续了两秒,掌心的温度却没有消退。
回到家,他没有马上告诉父母地铁日期提前的事。这个念头听起来荒唐,拿出来更荒唐。总不能端着一碗粥,对母亲说:“妈,三个月后地铁会出事,所以我们全家现在开始搬家。”母亲大概会先给他量体温,再把父亲叫来检查他的脑子。
他先做了一件最普通也最重要的事:翻找家里的日历。
日历挂在厨房门边,六月十七日那一页被母亲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拿成绩单”。九月二十三日没有任何标记,十月二日则是父亲的夜班。林默盯着那两个日期,试着回想前世事故当天。
地铁站,雨,广播故障,妹妹在站台边等他。
再往后,记忆像被谁用橡皮擦过。站台是哪一层,林晚穿什么衣服,事故发生在几点,他都想不起完整答案。他只记得医院白墙上的消毒水味,记得自己在缴费窗口前翻遍口袋,记得母亲一遍遍问“她什么时候能醒”。
林默把日历撕下来,折好塞进抽屉,又拿出一个旧本子,将能够确认的内容分成三栏:已经发生、可能改变、完全不确定。
他在“已经发生”下面写了北郊桥追尾,在“可能改变”下面写了临江站事故,最后一栏只写了林晚的名字。这个分类很像公司做风险评估,区别在于公司项目失败最多扣奖金,家里的项目失败会把人从身边拿走。
母亲在厨房喊他端菜。他把本子压在枕头下面,走出去帮忙。饭桌上是番茄炒蛋、清炒小白菜和一碗隔夜热过的粥。父亲嫌粥太稠,往里加了半杯开水,结果搅成了更稀的糊。林晚看着碗里漂着的葱花,认真评价:“爸,你这个厨艺很有未来。”
父亲瞪她:“什么意思?”
“未来可以改行。”
母亲笑着敲了敲碗沿:“少说两句,吃饭。”
林默低头喝粥,舌头被烫了一下。热度、葱花和父亲推过来的那碗稀粥都是真实的,那些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细节,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力量。
饭后,他陪林晚去楼下买药。小区门口的药店刚换了招牌,玻璃门上贴着“暑期优惠”,收银台边摆着一台老式电子秤。林晚拿着处方和药盒,嫌弃地说:“你别一直盯着我,我只是头疼,不是马上要去参加告别仪式。”
“我在确认你有没有偷偷把药换成糖。”
“那你应该盯药,不应该盯我。”
“药没有表情,比较难判断。”
她翻了个白眼,却在出门时把药袋递给了他。两人走过小区花坛,林晚忽然停下,指着地上的积水:“哥,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水坑像一扇门?”
林默看过去。雨后的积水映着楼顶和电线,倒影被一阵风吹得支离破碎,确实像一扇打不开的门。
“不像。”他说,“像物业该修的坑。”
林晚笑了,可笑意很快收了回去:“刚才我好像听见里面有人叫我。”
林默蹲下来,手指离水面还有半寸便停住。他不确定回声是否会对水生效,也不想在妹妹面前试验。能力像一把没有说明书的刀,最危险的地方不是它锋利,而是你不知道刀柄什么时候会烫手。
“可能是楼上的电视声。”
“电视会叫我名字?”
“现在的电视节目很努力,什么都能演。”
林晚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拆穿,只把药袋往他怀里一塞:“那你负责把我送回家。你既然突然变成了热心哥哥,就别只热心半路。”
他们回到楼道时,林默在墙角看见一小块被雨水泡软的纸。纸上印着地铁三号线的线路图,临江站旁边被人用蓝笔画了一个圈。圈里不是日期,而是一个数字:7。
他戴上塑料袋,捡起纸片。触碰隔着薄薄一层塑料,回声没有出现,只传来指尖一闪而过的麻意。那说明纸片很陌生,或者上面的残留已经被人刻意抹掉。
“哥,你捡垃圾也有收藏癖?”林晚问。
“这是城市规划资料。”
“你连高考后的第一天都开始规划城市了?”
“我这个人志向比较大。”
他把纸片折进口袋。回到房间后,他用胶带把线路图贴在墙上,又在旁边写下七这个数字。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确定,九月二十三日不是单纯的日期偏移。有人比他更早知道事故,而且那个人正在用硬币、纸片和短信把他往某个方向引。
这份认知带来的不是安心,而是更深的寒意。
因为如果未来只是自然变化,他还有机会靠谨慎应对;如果有人在修改未来,那么他每一次“提前行动”,都可能正好落进对方准备好的格子里。
他拿起旧手机,重新拨打刚才那个乱码般的发送标识。电话当然无法接通。屏幕在嘟声结束前忽然闪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另一端碰过。
手机屏幕在没有人触碰的情况下,亮了起来。
一条陌生短信浮现出来:
“别去临江站。你已经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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