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火光之后
火光在林默眼前停了很久。
不是燃烧的画面,而是一片被烧红的黑。黑里有人喊,有金属变形的声音,还有一只手隔着车窗敲了三下。那只手没有脸,只有指节上的血迹,一下一下,像在提醒他:别睡。
林默猛地睁眼。
他躺在临江站外的救护车旁,耳边是警笛、脚步和陈铁柱不太高明的安慰。
“醒了?我刚才已经替你向阎王请过假了。”陈铁柱蹲在旁边,肩膀缠着绷带,“他说你次数太多,建议你下次提前预约。”
林默坐起来,胸口一阵发闷。右手掌心还残留着触碰黑板后的灼热,像握过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
五天。
银色硬币在苏青禾手里发出轻响。她没有看他,只盯着被警戒带围起来的站口。那里已经站了几个人,穿着灰色夹克,胸牌没有单位名称,鞋底却沾着和站台里一样的银灰色粉尘。
“他们来得太快。”苏青禾说。
“救护车也快。”
“救护车是因为有人报警。”
“那他们呢?”
苏青禾侧过脸:“他们是因为有人等。”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走过来,三十多岁,表情像一张被反复打印过的通知单。他先看了周野,再看陈铁柱,最后把视线落在林默身上。
“城市异常事务管理局,外围处置组。刚才的事情属于临时性公共安全异常,请所有在场人员配合调查。”
陈铁柱举起手:“请问配合调查包括赔不赔铁柱?”
男人推了推眼镜:“公共设施损坏由专门部门处理。”
“那就是不赔。”
“你可以先保留意见。”
“我意见很多,能不能也专门处理一下?”
林默差点笑出来。可笑意刚冒头,火光又从眼底闪过。他看见一座陌生城市,街道没有名字,所有站牌都写着同一个符号。一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站在站台边,手里拿着烧焦的车票。
他按住太阳穴。
眼镜男人递来三份文件:“为了避免异常信息扩散,请签署临时保密协议。协议只限制对外传播,不影响你们正常生活。”
“听起来像‘只借一天’。”陈铁柱接过文件,“最后房产证也一起签了。”
“如果你不签,会影响后续医疗和赔偿流程。”
“这就很有法律味了。”
“是合规流程。”
“合规流程通常不会长得像威胁。”
苏青禾没有接文件。她的视线在页脚停了半秒,随后将一枚硬币压在纸上。
林默注意到,硬币背面的新字正在变淡。
【九月十五日,第一批人提前觉醒。】
不是墨水在褪色。那行字像被谁从记忆里擦去。
眼镜男人催促道:“请尽快。”
林默拿起笔,却没有落下。他将指腹贴在协议封面上。
回声涌来。
纸张先是传来印刷机的震动,随后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办公室。有人把协议摞成三叠,第一叠写着“目击者”,第二叠写着“涉事者”,第三叠没有标题。一个女人问:“第三叠送哪里?”
眼镜男人的声音回答:“送给会记得的人。”
画面中,协议上的字像细小的虫,钻进签名栏后又爬出来,组成一条极短的指令:签署者将在七十二小时内遗忘现场的异常声音。
林默抽回手。
纸面仍然洁白,只有签名栏边缘多了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水纹。
“协议有问题。”他说。
眼镜男人的神情终于变了:“什么问题?”
“它不是保密协议。”
陈铁柱立刻把文件举远:“我就说这纸摸起来不吉利,像考试卷背面印着家长签字。”
苏青禾问:“你看到了什么?”
林默没有回答。他不确定那是协议的记忆,还是自己已经被烧焦的那部分记忆借纸面醒来。
周野坐在救护车里,忽然抬头:“我听见了。”
所有人看向他。
“刚才广播里还有一段。”周野脸色苍白,“不是让我送包裹。它说,记得火光的人必须先忘掉火光。”
警戒线外,一盏路灯毫无征兆地熄灭。
又一盏。
七盏路灯沿着站口依次暗下,像有人在城市上空按灭一串倒计时。
眼镜男人迅速收回协议,低声对耳机说了句什么。随后他抬头,语气变得客气而坚硬:“从现在开始,所有人暂时不能离开。”
林默看向站口深处。
黑暗里传来三下敲击。
咚。咚。咚。
和火光中的那只手,一模一样。
林默没有立刻起身。他把掌心贴在地面,回声沿着水泥缝隙向下沉。站口下面并没有人,只有一段被封死的旧通道。通道里堆着七只空灯箱,每只灯箱内部都留有指纹,指纹的主人却在记忆里被反复擦除。
“你们刚才说暂时不能离开。”林默抬头,“那这三下敲门是谁敲的?”
眼镜男人看向黑暗:“声音不代表有人。”
“那你们封锁声音干什么?”
男人没有回答,反而让人把周野抬回棚里。周野忽然抓住林默的袖口,指甲几乎掐进布料:“别让他们把我送去第三辆车。”
林默看向路边。两辆救护车旁,确实还有一辆没有标识的白色面包车。车门内侧贴着那种三线一横的标记,标记下方有一行小字:记忆样本,临时存放。
苏青禾走到车旁,静默刚覆盖车门,里面便传出一声轻笑。她收回能力,额角渗出冷汗:“车里没人,但有人刚刚坐过。”
林默再次触碰车门,眼前闪过一片火光。火光里,年轻的自己把一份协议递给一个看不见脸的人,然后说:“我愿意替他们记住。”
画面结束前,那个人问:“记住之后呢?”
年轻的林默回答:“等我回来,再决定要不要告诉他们。”
他抽回手,差点站不稳。
“你又看见了?”苏青禾问。
“看见我在撒谎。”
远处的灯重新亮起,白色面包车却已经不在原地。地面只剩一枚烧黑的螺母,螺母里卡着一小截蓝色线头。
林默把线头收进证物袋。袋子刚封好,手机便震动起来。
【第一份协议已经失效。第二份协议会从你妹妹开始。】
他抬头看向城市方向,第一次意识到,这场封锁并不是为了把异常挡在外面,而是为了确认异常究竟已经进了谁的家。
林默没有马上走。他把蓝色线头放在路灯下,用手机拍了几张不同角度的照片。线头在普通照片里只是烧焦的纤维,放大后却能看见纤维内部嵌着微小的银点,七个银点排成一条不完整的线。
苏青禾问:“你认得这个?”
“不认得,但它和第七盏灯有关。”
“你怎么知道?”
“它看起来很有组织纪律。”
苏青禾没有理会。他们趁隔离棚混乱,绕到面包车消失的位置。地面被雨水冲得很干净,只有一块井盖边缘留下浅浅的焦痕。林默没有触碰井盖,只用粉笔圈出焦痕的位置。焦痕外侧有四个小孔,像有人把一枚带刺的金属片按在这里,再用火烧过。
“这不是车辆留下的。”他说。
苏青禾蹲下来:“是封存媒介。”
“你父亲用过?”
“他不只用过。他曾经说,封存不是把危险关起来,而是把危险的地址藏起来。”
林默看着她:“你以前为什么没告诉我?”
“因为我不知道你会不会成为地址。”
两人沿着焦痕走到旧售票亭。售票亭的玻璃已经碎了,里面没有机器,墙上却留着七个圆形压痕。每个压痕旁边都刻着一个时间,最后一个时间是今晚二十三点十七分。
手机在此刻震动。林默以为又是无号码短信,打开后却看见林晚发来的语音。她只说了一句:“哥,家里的门刚才自己锁上了。”
语音末尾有一道很轻的敲击声。
咚。咚。咚。
林默转身就走。苏青禾没有拦他,只把焦痕和蓝线头一并收进证物袋。
“回家确认她安全。”她说,“然后我们再决定,谁来签下一份协议。”
林默刚走出两步,隔离棚里的风扇忽然自行转动。风扇叶片卷起一阵灰尘,灰尘在空中排成一个箭头,指向旧广播室。眼镜男人追出来,手里没有武器,只有一张被撕成两半的协议。
“这张纸上的签名正在减少。”他说。
林默接过半张协议,发现签名栏里原本的名字已经变成空白,只有自己的姓还留在纸边。苏青禾按住另一半纸片,静默覆盖之后,空白处浮出七个模糊人影。
“他们不是签字的人。”她说,“他们是被签字留下的人。”
眼镜男人望向临江站入口:“所以今晚必须找到第一个签名。”
林默看着城市尽头。家里的方向传来第二声敲门,声音隔着街道和雨幕传来,却清楚得像在耳边。
“先回家。”他说,“第一份协议从林晚开始,答案也可能在那里。”
苏青禾点头,替他把证物袋扣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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