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回家的代价
林默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十年前的床比想象中更硬。人生重来一次,床垫却没有升级,这多少说明命运在细节上仍然缺乏诚意。
凌晨五点,他把能记起来的未来全部写在本子上。
可刚写完“十月二日,临江站事故”,脑中便像被针扎了一下。
一小段记忆消失了。
林默盯着纸面,明明知道自己曾经记得那件事,却想不起事故当天的天气。
他又写下林晚的检查日期,头痛再次袭来。
这次消失的是医院的名字。
林默靠在椅背上,脸色难看。
未来记忆不是免费的。
每当他试图把关键事件固定下来,就会有一部分细节从脑子里被挖走。更麻烦的是,他不知道代价会不会越来越大。
早上,母亲来敲门。
“你昨晚是不是又熬夜打游戏?”
“没有,我在思考人生。”
“十八岁思考什么人生?”
“思考早餐吃两个包子还是三个。”
母亲把门推开,看到桌上写满日期的本子,眉头皱了起来。
林默抢先把本子合上:“暑假学习计划。”
“你高考都结束了。”
“复盘。”
“你以前考试错一道题都不复盘,现在突然要复盘整个人生?”
母亲说完,随手把一张缴费单放在桌上。
“你妹妹下周做检查,钱还差一点。你爸说他去找朋友借,我看还是我去问问亲戚。”
林默拿起缴费单,手指慢慢收紧。
前世他最恨自己的地方,不是没赚到钱,而是在很多关键时刻,他明明知道家里需要,却总想着等下个月、等发工资、等情况好一点。
这一次他不想等。
上午,他去了银行,查到自己的存款只有一千八百多元。十年前的一千八百元,对一个学生来说算不上少,可距离长期治疗费用仍然差得远。
林默走出银行,抬头看向街对面的彩票站。
他记得几个号码。
不是因为他喜欢彩票,而是前世某一期大奖曾经引发过全国新闻。只要买中,他就能立刻解决家里的钱。
他站在门口,忽然没有进去。
记忆里那期彩票的开奖日是六月二十二日,可他想不起完整号码。刚才强行回忆时,已经丢掉了一部分细节。
林默笑了一声。
“连老天都提醒我,别把小说写成开挂说明书。”
他转身离开,去了旧货市场。
他没有直接去买彩票。不是突然变得高尚,而是连号码都记不全,贸然把钱交给运气,和把妹妹的检查费扔进河里没有太大区别。旧货市场的棚布被雨水压得发暗,摊位之间挤满了电线、旧相机和缺了一只耳朵的玩具熊。
林默先去找前世认识的摊主,却发现那人今天没来。隔壁卖收音机的阿姨说:“小赵去进货了,你找他借钱?”
“我看起来像借得到钱的人吗?”
“看起来像会还钱的人。”
“这评价已经很高了。”
他只好自己挑设备。相机的价格比记忆里高了不少,卖家还拿出一张陌生照片当赠品。林默触碰相机时,回声带来桥上蓝光和等待的人群。他强行收回手,鼻腔发热,视线里浮出一圈黑边。
“小伙子,砍价不用把自己砍晕。”摊主扶住相机,“你要是真喜欢,我少二十。”
“我是在感受艺术。”
“艺术再感受下去就要送医了。”
林默买下三台旧设备,先把还能用的那台送到影楼询价。老板检查半天,只肯给四百三十元。林默没有继续纠缠,成年人最容易犯的错,是把不甘心误认为坚持。
回家路上,他绕到医院确认检查费用。走廊里混着消毒水、热豆浆和湿雨伞的味道,护士推车卡在地砖缝里,一下下磕响。他熟悉每个窗口,却想不起前世林晚第一次住院是哪位医生接待的。
他试着回忆,头痛立刻加重,只能停下。自动售货机吞了他一枚硬币,半天不吐饮料。林默拍了拍机器:“你也开始收未来税了?”
机器吐出一张退币票。他拿着票去窗口询问,工作人员告诉他,检查时间比记忆里提前了半小时。林默把这件事写进本子,第一次承认未来不能照抄。
回家后,他把卖相机的钱交给母亲,只留下一百元放进林晚的药盒底下。林晚发现后问:“你把钱藏这里干什么?”
“防潮。”
“钞票比我还需要防潮?”
“你至少会按时吃药。”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把钱拿出来:“哥,你今天不像来借钱的,像来还债的。”
林默没有回答。真正欠下的不是钱,是那些总以为还有明天、后来却来不及补上的时间。窗外雨水敲着铁栏杆,他决定先查第七盏灯,再考虑如何用未来赚钱。
机器吐出一张退币票。窗口工作人员告诉他,检查时间比原先提前半小时。这个微小变化让林默明白,未来已经不是一张可以照抄的答案,他必须先确认眼前,再决定下一步。
回家后,他把钱放到母亲手边。母亲只收了一半:“家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父亲看着他问:“相机不是你最喜欢的吗?”
“喜欢不能当饭吃。”
母亲没有接话,只把那半笔钱推回他手里。林默看着掌心的钞票,忽然觉得自己想救这个家,却差点把所有人都排除在选择之外。
前世他在这里见过一个做二手电子产品的摊主。那人眼光很准,后来靠倒腾老相机赚到第一桶金。林默没有打算照抄对方的人生,只想用自己对行情的了解,赚一笔检查费。他把钱重新分成两份,留下一百元塞进林晚的药盒底下。
林晚发现后追到门口:“你把钱藏我药盒里干什么?”
“防潮。”
“钞票比我还需要防潮?”
“你至少会按时吃药。”
她看着他,没再把钱拿出来,只说:“哥,你今天不像来借钱的,像来还债的。”
林默笑了笑。他真正欠的不是钱,是那些曾经以为来得及、后来却再也补不上的时间。
可市场比记忆里更乱。
他看中的几台相机,有的已经被别人提前买走,有的价格完全不同,还有一台相机里藏着一张他从未见过的照片。
照片上,是北郊跨江桥。
林默伸手触碰相机,回声突然发动。
他看见桥面上密密麻麻的车辆,看见远处浮起一层淡蓝色的光,看见许多人同时抬头,脸上露出相同的表情。
不是惊讶。
是等待。
画面里,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站在桥中央,手里握着一只银色金属盒。她抬起头,像隔着记忆看见了林默。
“你还要救她吗?”
林默猛地收回手。
相机从手里掉下,摊主吓了一跳。
“你小子碰坏了怎么办?”
“没坏。”林默盯着相机屏幕,“只是它刚才突然对我表达了不满。”
摊主看了他两秒:“你是不是高考考傻了?”
林默花掉大半存款买下相机和另外两台旧设备,当天晚上拆开检修。幸运的是,其中一台还能正常工作,他把相机转卖给一家影楼,赚了四百多元。
钱不多,却让他确认了一个事实:未来会改变,市场也会改变,不能把记忆当成绝对答案。
夜里,林晚敲开他的房门。
“哥,你今天为什么一直看我?”
“因为你长得像我妹妹。”
“废话。”
林晚抱着膝盖坐在床边,轻声道:“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梦见什么?”
“一座没有人的城市。所有楼都亮着灯,但是街上一个人都没有。”
林默沉默下来。
“还有呢?”
“有个人站在最高的楼上。他说,哥哥你已经迟到了。”
窗外忽然传来金属碰撞声。
林默冲到窗边,看见楼下路灯下放着一个小铁盒。
铁盒正是他在回声里看见的那一个。
他下楼时,铁盒已经被雨水打湿。盖子上刻着一个圆环,中间是一道竖线,像一只被钉死的眼睛。
盒子里没有硬币。
只有一张纸条。
“想救林晚,就在九月十四日前找到临江站的第七盏灯。”
林默捏着纸条,抬头看向黑漆漆的楼顶。
楼顶边缘站着一个人。
那人戴着银色面具,朝他轻轻抬了抬手。
下一秒,整栋小区的灯同时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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