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狗在宗门里住了下来。
头一晚他睡得并不踏实,浑身骨头缝里都跟塞了东西似的,酸胀得厉害。前些日子那场拔毒,说是把他体内的煞气清了个干净,可留下的后劲到现在还没散干净。天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醒过来,盯着头顶那根粗实的房梁看了好一阵,才慢慢回过味来,自己真在天师府住下了。
山谷不大,人也不多。接下来的日子,四个师姐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开始轮番来“关照”他。
最先摸到底的是苏清。
她的法子也最软和。每天傍晚,她端着一碗药膳进二狗的小院。
“今天炖的是百合莲子猪心汤,安神的。”
“这是当归红枣乌鸡汤,补气血的。”
“这是山药排骨粥,养胃的。”
天天不重样。
二狗每次都喝得干干净净,喝完又忍不住多看她两眼。
鼻血就下来了。
苏清也不点破,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过去,轻声说一句“上火了吧,多喝水”,端着空碗走人。
可有一天傍晚,二狗喝完汤,鼻血又下来了。苏清递手帕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
她没说话,端着空碗走了。
一只脚跨出门槛,她停下来,侧过头,看了一眼。二狗正仰着头,用手帕捂着鼻子,姿势狼狈得很。
她腕上的檀木念珠转了一圈。
第二天她送汤来,托盘上多了一碟凉拌苦瓜。
“清热的,”她说,把碟子搁到托盘边上。
连着几天大补汤灌下去,二狗自己也觉得不对劲。小腹里那股热气一天比一天旺,压不住似的,烧得他心烦气躁。夜里躺床上翻来覆去,手脚心都是烫的。他没敢跟人说,只觉得大概是苏师姐怕他身子虚,补过头了。
可怪就怪在,苏清送药膳的时辰越来越没准头。早的时候刚过晌午,晚的时候天都黑了。二狗摸不清她的规矩,索性每天傍晚都搬个凳子坐在院门口等,远远看见她端着碗的影子,嗓子眼那口气才落下去。
一个送饭的,一个吃饭的,日子就这么过。
直到那天他喝着汤,天眼自己开了。
他真不是故意的。就是喝汤的时候抬了下头,苏清正低头收拾托盘,一缕碎发垂到耳侧,脖颈白净净地露着一小截。
小腹那股热气正顶在胸口,他喉咙发干,偷偷咽了口唾沫,气血一冲,天眼竟不受控制地自行运转起来。
他看见她经脉里青色灵气慢慢地淌,像溪水,带着一股草木的清冽气。
跟往常不同的是,那灵气淌过右肩时,忽然打了个旋,像河底有块暗礁似的,灵气绕过去,走得明显滞涩了一些。
二狗愣了一下。苏师姐的经脉,右肩那儿好像堵着一道什么暗伤。
念头还没转完,视线穿过衣料,落在了锁骨上。那截锁骨白净秀气,像一对收拢的蝶翅。
再往下……
鼻血当场喷进汤碗里。
苏清端着托盘的手停在半空。她看看汤碗,又看看二狗,再看回汤碗。
她没笑。
她弯腰把托盘放到石桌上,从袖子里又摸出一块新手帕递过去。
“先擦擦。”
二狗手忙脚乱地接过来,血糊了半边脸。
苏清没走。她在他对面坐下,捻着腕上的檀木念珠,看着他擦。等他擦完了,她才开口。
“你每次看我,都会这样?”
二狗的动作僵住。
“还、还好……”
“还好是多少次?”
二狗不敢答。
苏清也不追问,站起来,端着托盘走到门口。
“明天我换一个方子试试。”
语气平平的,跟说明天吃什么菜似的。
二狗攥着手帕坐在原地,那口气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他只是隐约觉得,苏清刚才转身的时候,捻珠子的手指顿了一下。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她耳根好像有一点发红。
苏清之后,轮到凌寒霜。
她的法子就一个字,狠。
那天下午,她直接堵在二狗的小院门口。
“跟我来。”
二狗跟着她七拐八绕,进了一间书房。桌上堆着一摞书册,纸页泛黄,边角卷起,看着都有年头了。
“从今天起,每天下午来我这里上课。”
“上课?上什么课?”
“玄门基础。灵气运行、道法原理、煞气分类。”
凌寒霜翻开一本书,指尖点着:“今天先背这个。”
二狗看着满页密密麻麻的字,头皮发麻。
“这么多……”
“背不下来就别吃饭。”
“……”
两个时辰过去,二狗趴在桌上,脑子搅成一团浆糊。
他偷偷抬了下眼皮,去瞄凌寒霜。
她坐在窗边,光从她身后漫过来,人像裁进了一片亮里。睫毛很长,投下两片浅影。
二狗鼻腔里一阵发酸。
他赶紧低头,用力揉了揉鼻子。
“你流鼻血了。”凌寒霜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没有!”
“有。”
“没有……”
“你心虚的时候声音会高半度。刚才你高了半度。”
“……”
二狗太阳穴突突直跳。在凌寒霜跟前,他连撒谎的资格都没有。
凌寒霜放下茶杯,走到他面前,垂眼看着他。
“你的内息有问题。一开天眼,气血就往头顶冲。根基不稳之前,少用天眼。”
她没提女人,没提鼻血跟偷看有什么关系,说的全是功法。
“等玄门基础练熟了,内息稳住,再开天眼就不会这么容易失控。”
她顿了一下。
“在那之前,你最好把眼睛管好。”
二狗点头如捣蒜。
凌寒霜走后,他把脸埋进书页里,闷闷地骂了自己一句。
得背。他跟自己说。为了不再哪天当着一屋子人的面鼻血糊脸,为了那个破天眼别随便乱开,更为了等真出了事,别指望谁的手帕来救他。
这破书,老子背定了。
第二天下午,他准时出现在了书房门口。
凌寒霜还是老位置,老姿势,捧着那杯茶。见二狗进来,眼皮抬了一下,没说话。
二狗把昨儿那张纸放到桌上,深吸一口气,开始背。
磕磕绊绊,中间断了三回,但到底背完了。
凌寒霜听完,茶杯搁到桌上,难得没挑错,只淡淡说了一个字:“坐。”
二狗如蒙大赦,一屁股坐下。
凌寒霜这边刚下课,楚小一那边就候上了。
那天下午二狗回院,路过一片竹林,一只手从竹影里伸出来,把他整个人兜了进去。
“嘘!”
楚小一捂着他的嘴,眼睛眨巴眨巴。
“干嘛……”二狗含含糊糊。
“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她松开手,从腰间的小荷包里掏出一包粉末。
“这是啥?”
“痒痒粉,我自己调的。”
“你调这玩意儿干嘛?”
“好玩啊,”楚小一笑得狡黠,“我试过了,往人脖子里撒一点,能痒一整天。”
二狗后退一步:“你离我远点……”
“别怕别怕,不拿来弄你。”她把粉末收回去,又掏出一个弹珠大的黑球,“这个更好玩,摔地上就冒烟,能把人眼睛糊住。我上次拿这个,从大师姐眼皮底下溜出去了。”
二狗盯着那个荷包,鼓鼓囊囊的,天知道里头还塞了多少要命的东西。
“你到底有多少这种东西?”
“多了去了!”楚小一得意地拍了拍荷包,“糖葫芦、痒痒粉、***、小刀、传音符,还有几块困阵阵盘……”
“……你平时都带着这些东西?”
“对啊,以备不时之需嘛。”
“什么不时之需?”
“比如现在。”
楚小一凑近他,眼睛亮晶晶的。
“我给你看了这么多好东西,你也给我看看你的天眼呗?”
二狗一把捂住鼻子:“不行!”
“就看一眼。”
“一眼也不行。”
“小气。”楚小一撇了撇嘴,“那你告诉我,开天眼能看到啥?”
“……能看到煞气。”
“还有呢?”
“灵气流动。”
“就这些?”
“就这些。”
“那你为啥每次开天眼都捂鼻子?”
二狗被问得噎住。
“因为……天眼消耗大。”
“消耗大跟鼻子有什么关系?”
“气血上涌。”
“气血上涌就会流鼻血?”
“对。”
“哦……”楚小一拖长了尾音,眼珠转了转,“那我以后不逼你开天眼了,省得你血溅当场。”
二狗那口气刚要松。
“不过我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你以后天天陪我玩。”
“……为什么?”
“因为你好玩啊,”楚小一笑嘻嘻的,“宗门里的人都太正经了,就你一个活宝。”
二狗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一时不知道该说啥。
这丫头哪是想看他的天眼,分明就是闲得慌,逮着个活人逗着玩。
楚小一笑够了,背着手蹦蹦跳跳出了竹林,又回头冲他眨了下眼。
二狗松了半口气,心说总算消停了。他拐出竹林,沿着石径往自己院子走。经过演武场的时候,一阵剑风迎面扑来,带着股冷意。
他脚步一顿,抬眼看去。
叶无双正站在场子中央,手里那把赤鳞软剑抖成一条赤红的弧线。她收剑的动作干脆利落,剑尖在地上随意一划。
咔嚓一声。
青石板裂开一道缝,碎石溅出去老远。
二狗脖子一缩,脚步悄悄往旁边挪了半步。
“站住。”
叶无双头也没回,声音却清清楚楚传过来。
二狗僵在原地。
她转过身,把剑收进鞘里,朝他走过来。
“听说其他三个都找过你了?”
二狗点头。
“那我也得找一下,不然显得我不合群。”
二狗:“……”
“不过我对你那流鼻血的事不感兴趣。”叶无双说,“我就想问一件事。”
“啥事?”
“你那天开天眼看我练剑,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二狗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了。你那个眼神不一样。你不是在看……别的。你是在看我的剑。”
二狗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确实看到了。”
“看到什么?”
“你剑上的气。”
叶无双的眼睛亮了。
“我的赤鳞软剑有气?”
“有。不是阴煞,是一种很凌厉的东西,像是剑本身的气。平时看不见,你一挥剑,它就顺着刃口淌。”
叶无双没接话,低头看着腰间的剑鞘,手掌在剑柄上按了一下,又松开。
她咧嘴笑了。
“有意思。你这天眼,比我想象的有用。”
她抬手拍了下二狗的肩膀。这次力道收着,还是拍得他肩头一沉。
“你的眼睛能看破气机,天生就是破招的料。明天早上,演武场。”她顿了顿,“我拿你练练手,顺便教你怎么躲剑。”
“不用开天眼,用身体记住。”
二狗望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块裂开的青石板,喉结动了动。
四个师姐,苏清是递手帕的,凌寒霜是管书的,楚小一是逗闷子的,就这位,上来就要拿他当活靶子练剑。
明早怕是要挨一顿狠的。
他咧嘴笑了一下,揉了揉肩膀,转身往回走。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