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镜司。”
苏砚指尖猛地一顿，在椅沿压出一道浅浅的指痕。
人刚踏进这座宅院，尚且没有安顿妥当，魏慎的人已经寻上门来。嘴上说是奉陛下旨意登门慰问，明眼人心里都清楚，不过是借天子的名头，当面敲打，深挖他的底细。
一旁心腹神色沉了下来，压低声音：
“先生，观镜司行事素来酷烈，此番来意不善。属下可否借口您路途劳顿，婉言将他们挡回去？”
苏砚缓缓摇了摇头。
“推不掉的。”
他慢慢直起身子，肩头旧伤被狠狠牵动，眉间飞快蹙了一瞬，随即恢复平静。“他们持着天子口谕，我只是一个远道而来的布衣谋士，闭门不见，传出去便是心中有鬼。柳嵩与魏慎正等着抓我的把柄，我不能主动递上破绽。请他们到厅堂会客，不必引去内室。”
心腹应声退下去传话。
厅堂之内只剩苏砚一人。他抬手理了理身上的衣襟。连日长途跋涉，本就泛着病白的脸色更显虚弱，他稍稍坐直身子，敛去满身疲惫。
院外脚步声纷沓而至，来的不止一人。
为首之人是观镜司周副尉，一身玄色官服，腰间悬着铜符，神情冷肃。身后跟着两名皂吏，目光飞快扫过庭院每一处角落，锐利如鹰，仿佛要搜出一丝半点蛛丝马迹。
周副尉走到厅堂正中，不施寻常宾客的礼节，直接亮出腰间那枚观镜司铜符。
“奉陛下口谕，听闻苏先生自河西远道入京，一路历经险阻，特命在下前来探视。”
话说得体恤，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温情。
苏砚立在主位一侧，微微躬身行礼。
“草民苏砚，劳陛下挂怀，实在愧不敢当。周大人，请坐。”
二人分宾主落座，仆役奉上热茶。厅堂气氛沉闷，秋风卷着枯黄桂叶飘落在阶前，四下静得能听见落叶轻响。
周副尉坐下之后并不绕圈子，目光直直落向苏砚脸上，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先生之名传遍河西，凌云台那句谶语早已闹得洛京人尽皆知，朝野之中人人都想一睹先生风采。只是看先生身形单薄，气色欠佳，想来黑风岭那场截杀，着实让先生受了一场惊吓。”
一句话半寒暄半试探，开门见山点破刺杀一事，摆明了观镜司对整件事了如指掌。
苏砚抬手端起茶盏，指尖贴上温热的杯壁，神色不起一丝波澜。
“山野荒岭向来匪患横行，不过一场无妄之灾。能够侥幸活下来，已是万幸。”
“哦？”周副尉身子微微前倾，“根据我们密探回报，那些人根本不是普通山匪，全都是训练精良的死士。先生久居河西，一介布衣，从前从未踏足洛京朝堂，究竟是什么深仇，值得别人出动死士，非要取先生性命？”
问话步步紧逼，句句都在往根源深挖。
苏砚轻轻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木案上，发出一声清浅的轻响。
“草民心中同样满是疑惑。河西瀚海楼专做各地情报往来，难免在地方上结下旧怨。要么是旧日仇敌寻仇，要么便是有人蓄意栽赃。我深陷局中，根本无从分辨真相。”
回答滴水不漏。既坐实瀚海楼的身份，又将祸事推到无从查证的地方恩怨，绝不沾半点朝堂纷争。
周副尉没有抓到破绽，立刻调转话头，问到他过往履历。
“观镜司需要整理入朝名士卷宗，还请先生细说过往经历。年少居于何处，师从何人，河西瀚海楼又是如何一步步建立起来，劳烦先生一一讲明。”
这才是今天登门真正的目的。魏慎要彻查他全部身世，当面记下口供，往后派人逐条比对核验。
苏砚神色不变，缓缓开口，说出那套早已打磨妥当的说辞：年少流落河西，偶遇隐世高人授业，之后收拢人手，建立瀚海楼，专门搜集天下情报。年份、地点、人物脉络完整，找不到明显缺口。
这套故事，瀚海楼早就在河西铺好了人证物证兜底，就算观镜司派人千里奔赴河西查证，短时间之内，也很难找出漏洞。
周副尉静静听着，视线一刻没有离开苏砚的脸，捕捉他每一丝细微变化。看见他忍不住想要咳嗽时下意识收拢左肩，看见他说话途中一次次压住喉间痒意，看见他脸色一阵阵泛白。
“先生身上这桩顽疾，究竟是什么病症？”
“早年在河西荒漠遇上暴雪，寒气侵入脏腑，多年一直没能根治。一旦长途奔波劳累，便会反复发作。”苏砚淡然作答。
这话半真半假。蚀骨寒毒的确扎根骨血，可病根，从来不是一场荒漠风雪。
周副尉几番盘问一无所获，心底难免失望。之后又随口试探朝堂大势、二皇子的相关动向，苏砚一律以布衣不敢妄议朝政推脱过去，立场不偏不倚，不留半句可以被抓住的口实。
足足半个时辰问话结束。周副尉知道再也撬不出东西，缓缓站起身。
“先生一路辛苦，在下便不多打扰。洛京水深龙杂，先生行事万事谨慎。往后若是有什么异动，观镜司还会再来登门问询。”
一句话，警告的意味毫不遮掩。
“多谢大人提点。”苏砚拱手相送。
一行人转身离去，玄色官服的身影消失在月亮门之后。等到院外车马声响彻底走远，厅堂里紧绷的气氛，才稍稍松了几分。
心腹走到苏砚身侧，低声开口：
“此人句句挖坑，一心想挑出您身上的破绽。今日虽然勉强搪塞过去，魏慎绝不会就此罢休，用不了多久，他一定会派人赶往河西，核查您的身世。”
苏砚重新落座，端起那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浅浅抿了一口。
“这件事，我早已经料到。”
“而且二皇子萧瑜马上就要登门。观镜司刚刚离开，他便恰好到访，时机太过凑巧，难免让人心里生疑。”
苏砚抬眼望向窗外，暮色沉沉压落下来，庭院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
“萧瑜前来，反倒正中我下怀。”
指尖慢慢摩挲冰凉的杯沿，眼底凝着一层淡淡的冷意。
“方才观镜司奉旨登门这件事，用不了多久，整条坊巷都会传遍。我正好借着这件事，看一看这位二皇子殿下真实的心思。他究竟是真心想要倚重我，还是看见我被观镜司盯上，便生出舍弃我的念头。”
话音还没有落下，院门外传来仆役恭敬的通传声。
“启禀先生，二皇子殿下，驾临府外。”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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