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路向东渐行,越趋近帝都,官道越显宽阔平整。
道旁田舍连绵,阡陌井然,往来车马川流不息。不同于河西戈壁的苍茫荒芜,洛京近郊烟火稠密,市井气息扑面而来。
青篷马车随行于仪仗队尾,一路静默前行。
苏砚大半时日静坐车厢深处,极少掀帘外望。白日车马颠簸震荡,沉伏腑脏的寒毒屡屡隐隐翻涌,刺骨凉意缠骨不散。他倚着厢壁闭目凝神,看似静养休憩,实则将连日风波一一复盘。
黑风岭突发截杀、荒驿亭中孟从安的假意温良、混在护卫队列里观镜司密探的窥伺窥探……桩桩件件,层层叠叠,在心底梳理得通透分明。
这时,车帘被轻轻掀开一线,随从压低嗓音,神色沉郁入内禀报。
“先生,重伤那位弟兄,伤势愈发凶险。一路颠簸不止,创口反复渗血,金疮药已然压制不住,人已高热昏迷。”
苏砚眸未睁,指尖轻轻扣了扣膝头衣料,片刻之后,才传出清淡语声,无波无澜。
“途经集镇,寻一户安稳人家妥善安置。留足银两,再留一人贴身照拂。”
他停顿一瞬,语气沉了半分。
“若能撑过这一关,待我在洛京站稳脚跟,即刻接归。若是无力回天,便就地厚葬,好生安置。”
随从应声退下。
车外风声细碎,车轮辘辘作响。
苏砚缓缓睁眼,眼底一片沉静寒凉。
尚未踏入洛京寸土,便已折损手足。这一座锦绣帝都,从来都是名利场、修罗局。他重归是非之地,代价,从这一刻便已开始清算。
日头西斜,漫天霞光泼洒天际,晕开一片绯红。
视野尽头,洛京巍峨青砖城墙绵延横亘,城楼高耸入云,旌旗猎猎迎风舒展。城门之下人流如织,车马列队入城,一派帝都盛景。
二皇子府仪仗先行,孟从安递出府中印信,守门兵卒不敢阻拦,即刻放行。
朴素无华的青篷马车紧随队尾,随浩荡人流,缓缓驶入困住无数朝臣、埋尽半生浮沉的洛京城池。
内城景象,与郊野全然不同。
长街宽阔坦荡,两侧楼阁连绵,商铺林立,酒肆茶坊人声鼎沸,车马行人摩肩接踵。街间随处可见佩剑游逛的勋贵子弟、步履匆匆的朝官朝臣,一派盛世繁华,却处处藏暗流。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响沉闷规整。
苏砚隔着帘缝淡淡一瞥外头盛景,心头微有怔忡。
十一年前,他仍是秦氏少将军秦惊羽,鲜衣怒马,亲卫簇拥,数次策马长街,万众侧目,风华无双。
十一年后,故人归洛,身份尽改。
只剩一身残破病骨,蜷缩旧车之内,步步谨慎,寸寸收敛,连露面都需再三权衡。
心口一阵滞涩翻涌,喉间痒意骤起。苏砚微微垂首,抬袖掩住唇角,将涌上的咳意死死压下,不露半分病态失态。
长街暗处,无数视线早已悄然锁定这支队伍。
墙角闲汉、街边摊贩、檐下路人,看似散漫无意,目光却反复扫过仪仗车马,明暗不定。
太子府、丞相府、观镜司……各方眼线密布街巷。
凌云台一句“得瀚海客,可定大朔”,早已传遍朝野。他今日踏入洛京,从来不是隐世谋士入京,而是孤身落入各方势力的合围焦点。
马车辗转穿过数条繁华长街,最终驶入一处僻静坊巷。
院落规整清幽,花木修剪得体,不奢不陋,分寸得当,正是二皇子萧瑜提前备好的居所。大门两侧仆役垂立,规制井然。
车马停稳,孟从安亲自上前掀帘,笑意温雅有度。
“先生,居所已至,殿下早已吩咐妥当,专供先生落脚静养。”
苏砚借随从搀扶缓缓下车,落地身形微虚,转瞬便稳稳站直。抬眸打量院落格局,两进庭院,布局规整,仆从护卫皆出自二皇子府。
名为礼遇厚待,实为软禁监视。
眼底微光淡淡掠过,面上依旧谦和有礼。
“劳殿下费心,也烦孟大人奔波。”
孟从安笑意不改:“先生只管安心休养。殿下宫中公务完毕,晚间便亲自登门拜访。府中所需,先生尽可吩咐。”
客套周全,滴水不漏。
苏砚心中透亮。这整座宅院,处处皆是眼线。往后一言一行,一举一动,皆落旁人眼底。
孟从安携大部人马退去,只留数名仆役留守伺候起居。
踏入院内,秋风穿庭,桂叶簌簌,细碎花瓣落满青石地面。
屋内早已备妥炭火,暖意融融。苏砚却淡淡吩咐下人撤去大半,只留零星余烬。
仆役面露疑惑:“秋夜寒凉,先生炭火怕是不足御寒。”
“火盛燥热,反倒引动旧毒。”苏砚语气清淡,无需多言。
仆役不敢多劝,依言退下。
屋门轻合,喧嚣尽隔于外,室内终于归于静谧。
一路车马颠簸,肩胛旧伤隐隐拉扯作痛,骨底寒凉层层翻涌。苏砚靠窗落座,蹙眉轻按肩头,缓缓吐纳,压下体内紊乱气息。
心腹随从近身低禀:
“入城一路,至少七八拨暗线交替盯梢,太子、柳相、观镜司皆有排布。这座宅院内外,亦被层层监视。方才收到河西飞鸽传书,柳嵩已得黑风岭截杀密报,知会魏慎,彻查先生全部过往底细。”
苏砚指尖缓缓摩挲椅沿,神色不惊。
“意料之中。”
“柳嵩自知黑风岭杀局非他所为,又查不出暗中布局之人,心中必有忌惮。如今查我底细,不过是为排险摸底,看清我这颗突然入局的棋子,究竟来路如何、意欲何为。”
随从低声请示:“今夜二皇子登门,我们如何应对?”
苏砚抬眸望向窗外沉沉暮色,眼底幽深沉静。
“见。自然要见。”
“我初入洛京,无根无凭,无势无援,唯有借萧瑜之势,方能立足朝堂乱局。”
他语声微顿,字字沉稳。
“只是凡事留三分余地,不露牌,不泄本心。即刻传信河西,重审、打磨我所有履历痕迹,杜绝半点破绽。另外,密切盯紧七皇子萧珩近日动静,分毫不得遗漏。”
话音方落,院外忽传轻叩门板之声。
仆役的声音隔着门扇响起,恭谨又带着几分不可轻忽的官方意味:
“先生,府外观镜司官吏到访,奉陛下口谕,登门问候先生远道入京一路安否。”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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