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韩立这件事,杨林高估了自己。
第二天一早,他就开始行动了。他以“爹昨晚把碗全摔了,得去借几个”为由,在村里挨家挨户地转了一圈。村里人倒是热情,毕竟他这张脸大家都认识,谁见了都要唠上几句。他一边借碗,一边旁敲侧击地打听——你们家孩子多大了?村里有没有跟我差不多大的?有没有哪家姓韩的?
没人姓韩。
整个村子就二十几户人家,杨林花了两天就把所有人的底细摸了个一清二楚。姓王的,姓张的,姓李的,姓孟的,唯独没有姓韩的。
韩立不在这个村。
这盆冷水浇得他有点懵。前世看《凡人修仙传》,只知道韩立出身山村,但具体是哪个村,原著里根本就没写——或者写了,但他没记住。这附近到底有多少个村子?韩立到底在哪个村?总不能一个一个村去找吧?他一个十来岁的穷小子,莫名其妙跑到隔壁村去打听一个叫韩立的人,人家不把他当人贩子才怪。
接下来几天,杨林扩大了搜索范围。借口砍柴,把附近几个山头都跑了一遍。遇到过几个同样在砍柴的少年,有的黑瘦,有的沉默寡言,但没有一个是韩立——至少,没有一个符合他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形象。
一周过去了。十天过去了。
别说韩立,连个姓韩的都没碰着。
杨林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是不是搞错了?青牛镇和彩霞山这两个地名,也许只是巧合?或者,韩立现在还没出生?又或者,他已经走了?
这种不确定感最折磨人。前世好歹有个考编的时间表,什么时候报名、什么时候考试,都是定好的。现在倒好,手里只有一堆模糊的记忆碎片,连时间线都对不上。
但杨林不打算放弃。就算找不到韩立,他也得想办法离开这个破地方。这个村子太穷了,穷到连混日子都是一种折磨。每天吃的是糙米糊和野菜,睡的是铺着稻草的硬木板,老爹喝醉了还时不时摔碗骂娘。前世驻村的时候,他觉得村里的日子已经够苦了,但跟这儿一比,他们村简直是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标杆。
必须走。不管找不找得到韩立。
转机出现在第十三天。
那天下午,杨林在村口帮王婶劈柴——自从她借了他两个碗之后,他隔三差五帮她干点活,算是还人情,也顺便维持一下“老实勤快”的人设。劈到一半,几个收工回来的村民坐在旁边的大石头上歇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
“听说青牛镇那边又在热闹了。”一个老汉卷着旱烟,慢悠悠地说。
“热闹啥?”
“仙师招徒弟嘛,老规矩了。七玄门每隔几年就在彩霞山开山收徒,青牛镇是这一带的集散地,想去碰运气的都得先到青牛镇报到。”
杨林手里的斧头顿了顿,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劈。
“那跟咱有啥关系,咱又没门路。”
“门路是一回事,年纪又是一回事。听说仙师只要七到十二岁的娃,太小了不行,太大了也不要。”
“十二岁?我家二蛋今年正好十一,要不……”
“你有个屁的门路。没人举荐,你连青牛镇都进不去。人家七玄门的王护法亲自在镇上挑人,得有熟人递话才能上车。”
“也是。算了,种地吧。”
他们继续聊着别的,杨林手里的斧头机械地劈着柴,脑子却已经飞快地转开了。
七玄门。彩霞山。青牛镇。每隔几年招一次。七到十二岁。
时间线对上了。就是不知道韩立现在进七玄门了没,如果还没进,也许这一批就是韩立参加的那一批。也许他现在已经在青牛镇了,甚至已经在去彩霞山的路上。
杨林越想越烦躁。原著里的时间线根本记不清楚,到底是哪一年、哪个月、哪个季节,完全没印象。他只记得韩立是坐马车去的,路上走了五天,到了彩霞山参加考核,然后……
然后怎样来着?好像有个墨大夫?还是什么考验?
算了,想不起来。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回忆剧情,而是想办法上车。
村民们说得对,光有年纪还不够,还得有人举荐。他一个十来岁的穷小子,爹是个酒鬼,家里一穷二白,上哪儿找人脉去?
但杨林不打算放弃。
前世在体制内学到的最有用的一条经验就是:办法总比困难多。有人能帮你,就去找人。没人能帮你,就去找认识人的人。只要肯拉下脸,总能找到一条缝钻进去。
接下来的日子,杨林开始了地毯式的社交工程。
王婶是第一个突破口。她虽然是个话痨,但人脉确实广,村里谁家跟谁家有啥关系,她门儿清。杨林一边帮她劈柴挑水,一边旁敲侧击地打听,村里有没有谁家跟青牛镇有来往。
她想了想,说村东头的陈老猎,年轻时救过一个从青牛镇来的行商,那人现在在镇上开杂货铺,逢年过节还托人给陈老猎捎点东西来。要说村里谁跟青牛镇有联系,大概就这一个了。
杨林当天下午就去找了陈老猎。
陈老猎六十多岁,独居,一条老黄狗陪着他。屋里挂满了各种兽夹和弓箭,墙上钉着几张不知什么动物的皮,一股子腥臊味。他对这个突然上门的穷小子没什么好脸色,但也没赶人走。
杨林说想求他带自己去青牛镇,找那个行商帮忙。
陈老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说了两个字:“凭啥?”
杨林就开始帮他干活。
劈柴。挑水。修屋顶。喂狗。
每天天不亮就去,天黑才回来。一连干了五天,陈老猎终于松口了。
“你这娃,跟你爹一个德性。”
“啥德性?”
“犟。你爹年轻时候也这样,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可惜后来娶了你娘,又死了你娘,人就废了。”他叹了口气,沉默了一会儿,“行吧,我带你去。但人家帮不帮,我可管不了。”
三天后,陈老猎带杨林去了青牛镇。
这是穿越以来杨林第一次看到“城镇”。青牛镇比他住的那个小山村大多了,有街道,有店铺,有来来往往的行人。但以现代人的眼光看,也就是个大一点的集市。镇上最气派的建筑是一座三层的酒楼,挂着“青牛酒楼”的招牌,门口拴着几匹瘦马。
陈老猎带他找到了那个行商。
行商姓赵,五十来岁,胖乎乎的,一脸精明相。他在镇上开了间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和日用杂货。陈老猎跟他说了杨林的事,赵行商第一反应是摇头。
“老猎,不是我不帮。七玄门选拔,那是要有门路的。我一个开杂货铺的,跟七玄门的人也就是生意往来,人家卖不卖我这个面子还两说。”
陈老猎说:“这孩子可怜,爹是个酒鬼,家里揭不开锅。你给他指条路,成不成不怪你。”
赵行商看了看杨林,又看了看陈老猎,犹豫了半天,最终叹了口气:“行吧。我跟他还算有几分交情,到时候帮你说说情。但是丑话说在前头——我这张脸在人家面前值几个钱,我心里有数。人家给面子是你的运气,不给面子是你的命。到了地方能不能上车,得看你自己造化。”
“谢谢赵掌柜!”杨林给他鞠了一躬,这个鞠躬是真心的。
事情比杨林想象的顺利。后来他才知道,赵行商之所以松口,不完全是因为陈老猎的面子——他在青牛镇做了十几年生意,跟三教九流都打交道,多帮一个孩子说句话,成了是顺水人情,不成也不损失什么。万一这孩子真被选上了,将来也算结了个善缘。商人嘛,算账比谁都精。
距离出发还有三天。赵行商让孟想在杂货铺后院的库房里暂时住下,帮着搬搬货,算是抵食宿。
这三天里,孟想做了一个决定。
改名。改成自己原本的名字,孟想,说是真名,但是在这个世界又是假名。
说起来,韩立后来行走江湖的时候,也经常用假名。记得他用的那个名字叫“厉飞雨”——对,就是他那个在七玄门的兄弟的名字。用自己兄弟的名字当假名,这操作也是够有意思的。孟想没兄弟,不过用假名也差不多。他孟某人虽然没韩立那么谨慎,但这点防范意识还是有的。以后见到他,说不定还能拿这个梗跟他套套近乎——咱俩都是行走江湖用假名的人,缘分啊。
从今天起,出门在外,他就叫孟想。
出发那天,赵行商把孟想带到镇口的车马行。一辆破旧的马车停在那里,拉车的是一匹瘦得能看到肋骨的老马,车厢倒是挺大,能坐十来个人。
一个四十多岁的瘦削汉子站在车旁,面色蜡黄,颧骨高耸,眼神却锐利得像把刀。他穿一身灰布短衫,腰间挂着一块令牌,上面刻着一个“玄”字。赵行商跟孟想介绍说,这位是七玄门的王护法,负责接引这一批去彩霞山的少年。
赵行商上去跟王护法低语了几句,隐约听到“亲戚家的孩子”“带去碰碰运气”之类的话。王护法面无表情地扫了孟想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件货物——不值得多费心思,但也不值得拒绝。
他点了点头。
赵行商拍了拍孟想的肩膀,说了句“自求多福”,转身走了。
孟想深吸一口气,爬上了马车。
车厢里已经坐了七八个少年。年纪跟他差不多,都在十岁上下,一个个穿着粗布短褐,打满了补丁。有的兴奋地东张西望,有的紧张地攥着衣角,有的干脆靠在车壁上闭眼睡觉。
孟想扫了一圈。没有一个是黑瘦、相貌普通的少年。
韩立不在?
他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压了下去。也许韩立在后面的车上?也许还没到?也许……
马车晃动了一下,缓缓驶出青牛镇。辚辚的车轮声碾过黄土路,扬起一路灰尘。孟想坐在车厢靠后的位置,透过车帘的缝隙看着渐渐变小的青牛镇,心里有点恍惚。
十几天前他还在村委会玩手机等下班,现在他已经坐上了去七玄门的马车,改名换姓,准备去参加修仙门派的选拔。
人生的剧本,还真是一点都不讲道理。
五天的路程。
王护法坐在车头,偶尔回头扫一眼车厢,但大多数时候都在闭目养神。车上的少年们一开始不怎么说话,各怀心事。到了第一天晚上,大家围着篝火啃干粮的时候,气氛才渐渐松动。
“你叫啥?”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子问孟想,嘴里塞满了干饼。
“孟想。”
“梦想?好怪的名字。”他嘿嘿一笑,“我叫张铁,我爹是铁匠,所以叫张铁。简单好记。”
旁边几个人也被带动了,纷纷报名字。
“我叫王二牛,桃洼的,家里种地的。”
“我叫李木生,枣树坡的,我二舅在镇上当伙计,托关系把我送来的。”
“我叫赵小栓,青牛镇的,我爹在酒楼当厨子。”
大家一个一个报名字,有的紧张得结结巴巴,有的大大咧咧毫不在意。孟想也报了自己的名字,说村子连名字都没有,穷得叮当响。
到了第三天晚上,大家已经混得比较熟了,开始互相开开玩笑,聊些有的没的。孟想注意到角落里一直坐着个黑瘦的少年,这几天几乎没怎么说过话,每次自我介绍都沉默着混过去,存在感低得像一块石头。
今天他似乎觉得不开口也不行了,在大家的目光下,终于开口说了一句。
“我叫韩立。”
声音不大,平平淡淡,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孟想手里的干饼差点掉进火堆里。
韩立。
他盯着对方那张脸看了好几秒。黑瘦,普通,面无表情,扔进人堆里绝对找不出来。跟他记忆中那个模糊的形象完全吻合。
这就是韩立。
未来的韩天尊。三界第一跑跑。灵界第一大乘。
此刻正坐在对面,面无表情地啃着一块硬得能砸死人的干饼。
然后,孟想脑海中轰的一声。
一道毫无感情的机械音响起,清清楚楚,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一个广播。
【叮——检测到关键人物“韩立”,系统正式激活。】
【原著查阅功能已解锁。】
还没来得及细想,系统又追加了一段说明:原著查阅功能并非随时可以随意翻阅全书。《凡人修仙传》原文浩如烟海,系统只会根据当前时间线,开放与宿主当前处境相关的近期章节。也就是说——
孟想只能查阅即将发生的关键剧情。
想提前知道结局?没门。系统只给他看接下来可能用到的内容,其他的一概不开放。
【任务系统已激活,首个任务将在适当时机发布。】
孟想愣在原地,手里的干饼悬在半空中,半天没动。
韩立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举着饼发呆的姿势有点奇怪,但也只是看了一眼,就又低下头继续啃饼,完全没有多聊的意思。
孟想回过神来,赶紧把手收回来,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吃。
心里却在翻江倒海。
韩立。找了你十几天,跑了多少山头,劈了多少柴,磨了多少嘴皮子,结果你就在这辆马车上,坐在斜对面,跟自己一起啃了三天的干饼。
而且他三天都没注意到韩立。
这就是主角光环的副作用吗?存在感低到这种程度?不愧是韩跑跑,小时候就已经具备“融入背景”的顶级天赋了。
孟想一边嚼着干饼,一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厉飞雨也好,孟想也好,名字是假的,但路是真的。这辆马车上的五天,是他和韩立人生的第一个交点。接下来的路,得好好走。
马车继续向彩霞山驶去,辚辚的车轮声在夜色中传得很远。
孟想靠在车厢上,闭上了眼睛。
系统激活了,查阅功能有了,韩立找到了。
第一步,算是迈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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