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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ppressing Evil Begins with Undertaking

Chapter 1 /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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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Suppressing Evil Begins with Undertak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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担架撞上殡仪馆门槛时,裹尸袋里也响了三下。

咚。咚。咚。

运尸车司机隔着车窗听见,连尾门都没来得及关,挂上倒挡便冲下回龙山。两道车灯扫过门前的镇邪封条,很快消失在夜雾里。

何大有提着担架尾端,望着远去的车骂了半句,手里的重量忽然往下一坠。他踉跄着扶住门框,脸上没剩多少血色。

“小九,你刚才听见没有?”

“听见了。”

“车轱辘压门槛的动静吧?”

陈九抬着担架前端,掌心隔着黑帆布摸到一块冰凉的硬物。那是袋中男人的后脑勺。随着担架晃动,硬物又在他手心轻轻顶了一下。

“先抬进去。”

夜里十一点,潮汐三周年的宵禁广播正在山下循环。

“当前阴潮指数升至三级。请居民关闭门窗,熄灭门外香烛;如发现镜面结霜、空室脚步或已故亲属呼唤姓名,切勿回应,立即拨打镇邪司专线。”

三年前的中元夜,全球异常死亡数量在六个小时内暴涨四十七倍。

监控拍到死者重新站立,封死多年的凶宅亮起灯火,许多亡者的残念从此滞留人间。新闻给那一夜取了一个名字:阴世潮汐。

三个月后,镇邪司被纳入应急管理体系,能以气血冲散怨煞的武者成为巡夜使,制式符械、污染检测和夜间封锁也进入每座县城,山下原来的少年宫如今挂着武道馆招牌,白天教拳,入夜便充当临时避难所。

清河县家家闭户,门上贴着镇邪司统一发放的避阴符。回龙山路连野狗都见不到一只,只有县殡仪馆的无影灯还亮着。

担架推进三号殓房,顶灯照出黑色袋面上的水迹。水沿拉链往下淌,在地砖上积成一条细线,腥气里混着烂水草的味道。

何大有没有开袋,先从夹层里摸出转运单。打印纸被水泡软了,红章倒还清楚。

“姓名吴长贵,男,四十二岁。潮汐夜落水,三天后起尸。市支局特批,暂存待检,污染等级待定。”

三年前的今夜,天上没有月亮,回龙山义庄烧了一夜,陈九的爷爷陈守拙死在废墟里,官方结论只有两个字:意外。

那份结论至今锁在陈九床下。薄薄两页纸只列了死亡地点和结案日期,发现尸骨的人被写成含糊的“巡查人员”,其余栏位全是横杠。

每年到了这一天,何大有都会劝他下山喝酒,别一个人守馆。他一次也没去。守在这里,至少还能听见爷爷用过的旧钟报时。

潮汐以后,镇邪司同时接管了异常遗体处置,清河人逐渐不再守灵,遗体必须先接受污染检测,三日内完成火化;一旦数值越线,消杀组会封闭现场,连骨灰也不交还家属。

何大有把转运单放远了些:“市局自己的停尸间空着,偏把他送到咱这儿。这里头的意思,你听得懂吧?”

陈九换上防水围裙,戴好两层手套:“听得懂。”

“听懂就别开。”

“袋子里积了水,再闷一夜,脸就毁了。”

何大有盯着他,气得鼻翼直颤:“现在还管什么脸?明早他们来了,检测、定级、拉走,你我签个字,这事就过去了。”

陈九解开固定带,把香炉移到不锈钢台头。他没有争辩,只取三炷短香,在火上点燃,等香头烧齐后插进炉灰。

第一炷香笔直向上。

第二炷也一样。

第三炷的烟刚升起,忽然贴着裹尸袋往下沉,细白的一缕钻进拉链缝里。

何大有嘴边的话停了。

陈九对着袋中人的耳侧报上姓名和来意:“清河县殡仪馆,入殓师陈九。给你开袋净水,冒犯之处,先告一声。”

他握住拉链。

袋子里面传来轻微的摩擦声,像湿透的衣袖擦过帆布,何大有后退半步,撞翻了脚边的塑料桶。

拉链一点点打开。

男人脸上没有泡水三日后的肿胀,皮肤青灰,眉骨硬朗,头发里缠着两根发黑的水草。

他双眼紧闭,嘴角有一层河泥,蓝灰工装贴在胸口,工作牌被水泡得只剩一个模糊的吴字。

工装右肘缝过一块颜色稍深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线头打了两个死结。

胸袋里还装着半截木工铅笔、一张被泡烂的公交月票和三颗薄荷糖。糖纸进了水,黏成一小团,陈九用镊子分开,按原来的顺序放进遗物盘。

这些东西比死亡证明更像一个活过的人。

他可能每天坐同一路公交去上班,干活时习惯把铅笔别在胸前,回家前会吃一颗薄荷糖压掉烟味。转运单只用一行字写完了他的死,衣兜里的东西却还在等主人明天继续用。

陈九先抽走鼻孔和耳道里的积水,再检查口腔。

舌头没有肿胀,牙缝里也没有河沙。等他把衣领剪开,何大有终于看见那片尸斑。

暗紫色斑纹从锁骨爬向耳后,细密如鱼鳞。

仰卧的尸体,血液该往背部沉,眼前的尸斑却逆着地势向上生长。

陈九把手背贴进死者腋下。

那里存着一团温气,像冬夜里有人刚离开的被窝。

捞上岸已经六个小时,表层皮肤冷透,身体深处仍是暖的。

他托住下颌左右轻推,又抬起男人的手臂,肘关节能弯,松手后还缓慢弹回一寸。指甲下的乌线从指尖向根部延伸,每根都停在正中。

何大有看着那只落回台面的手:“活人?”

“没有呼吸,心跳也停了。”

“那算什么?”

陈九打开殓房最底层的木柜,从一叠旧登记簿下面取出一本牛皮纸册。

《殓经》是陈守拙留下的。封面被手汗磨得发亮,书脊缝过三次,爷爷的小楷挤满页边。

陈九从水殓条目往后翻,很快找到“死而未僵”四字。

条目只剩半页。

后面三页齐根被裁走,纸茬很新,用手一捻便落下碎屑,昨晚他祭拜爷爷时还翻过这本书,缺口分明已经存在许久,今晚看上去却像刚被刀割开。

裁口旁留着一行墨色极淡的批注:尸有余温,斑行逆处,关节复转,甲生乌线,四兆皆应,魂未离身。

陈九重新看向台上的男人。

四兆全有。

他从米柜里抓出一把新糯米,在掌心焐去凉气,沿死者胸口撒下。

寻常米粒碰到皮肤便会滚落,这一把却一颗颗竖了起来,米尖齐齐朝向死者下巴。

何大有嘴里叼着的烟掉在地上。

陈九又点了一截白蜡,端着绕台半周。人走灯晃,活气会推着火苗偏移。今晚殓房门窗紧闭,火焰本该随他的脚步后仰,此刻却一直朝着尸体倾斜。

走到台尾时,灯焰几乎横了过来。

何大有弯腰去捡烟,捡了两次才夹住:“把袋子拉上。现在就拉上。我去给市局打电话。”

“电话里怎么说?”

“说这东西会动!”

“他没有动。”陈九将白蜡放稳,“他只是没走。”

“这两句话有区别吗?”

“有。”

陈九取来温水,把毛巾浸湿、拧到半干,他先擦去男人嘴角的河泥,又把黏在额角的水草挑开。

何大有站在门边,几次想走,脚却一直没有跨出去。

“你真要守,明天镇邪司问起来怎么办?”

“照实说。”

“照实说你就不用干了。”何大有朝墙外努了努嘴,“去年县医院那个护工,只给污染尸盖了件衣服,工作丢了,人还在观察所关了三个月。你爷爷留下这间馆子容易吗?”

陈九把遗物盘推到灯下,三颗薄荷糖静静粘在盘角。

“留下馆子,是为了让人走得像个人。”

“馆子没了,你以后拿什么给人办?”

这一次,陈九沉默了片刻。他低头换了一盆干净温水,试过水温才重新拿起毛巾。

“先把今晚办完。”

毛巾敷上青灰色的脸,片刻后揭开,死者眉间那道拧紧的竖纹淡了一点。

陈九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人临走时若还惦记一件事,脸上会留下力气。

有人咬牙,有人皱眉,有人到死都不肯闭眼,爷爷说,入殓师的手先碰到的是皮肉,真正要理顺的却是那口没咽下去的气。

“吴长贵。”陈九念出转运单上的名字,“你有什么放不下,先留在这里。天亮前,我替你问明白。”

白蜡的火苗向下低了一次。

何大有看见了。他蹲下捡起烟,没有再往嘴里送,只用指甲一遍遍刮着过滤嘴。

“三年前也是今晚,你爷爷要是还在,绝不会让你碰这种东西。”

“他会。”

“你凭什么知道?”

陈九把《殓经》翻到封底。那里有陈守拙写给他的八个字,墨色已经被摩挲得发浅。

见死理容,见怨问由。

“因为我是他教出来的。”

何大有抬头望着他。无影灯把年轻人的影子压在墙上,青布工作服洗得发白,袖口沾着水,手却稳得和往常处理普通遗体时一样。

山下广播再次响起,提醒宵禁仍在继续。远处传来车辆上山的声音,一辆接一辆,发动机沉闷,显然不是刚才逃走的运尸车。

镇邪司来得比预计更快。

何大有脸色一变:“把东西收了!”

陈九盖住米粒,转身去拿白布。棉签从死者左眉骨上方掠过时,灯焰骤然缩成半粒豆。

吴长贵的眼皮下面鼓起一线。

那颗已经浑浊的眼球隔着薄薄的皮肉,跟随陈九的手,从左向右缓慢转动。

陈九停下。

眼球也停下。

殓房外,制式皮靴踏上台阶,警戒线“唰”地拉开。有人开始敲门。

台上的男人在敲门声里睁开了眼,瞳孔正对着陈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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