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秀兰走后的第二天,有人出九十万买下周家的凶宅。
电话打到周建军手机上。对方不看房,不还价,只提三个条件:当天签约,当天腾空,北墙掉出来的东西一件也不能带走。
纸马巷十七号是租来的房子,真正的房东常年住在省城。
周建军本想解释,对方却说产权人已经收了定金,只要他配合交房,另给十万元搬家费。
房东的电话随即打来,催他们中午以前搬走,租约还剩半年,对方愿意双倍退租金,却拒绝透露买家姓名。
周建军问起北墙,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只让他少管老房子的闲事。
许艳听完便把三个孩子的证件和衣服装进包里,随时准备先送孩子离开,免得对方真冲他们下手。
周建军则坐在门槛上抽完两根烟,最后把钥匙攥回掌心:“钱能收,命也得有地方讲理。这屋先不交。”
电话里的男人说,“您家小儿子刚退烧,换个地方住,对孩子好,过了今天,这笔钱就没了。”
周建军听出话里的威胁,立刻给陈九打电话。
上午九点,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十七号门前。
来人姓邱,三十多岁,头发梳得油亮,腋下夹着合同,手里拎着一只装满银行本票的黑皮箱。
邱经理进门便笑,“客户喜欢老建筑,九十万买房,再给周先生十万搬家费,谁都不吃亏。”
他没量院子,也没看房梁,鞋尖径直转向北墙。
墙面已经恢复干燥,剥落处被一块木板临时遮住,柜子仍顶在前面。
邱经理的目光停了两秒:“这里面掉出来的旧杂物呢?”
许艳抱着小满站在门边:“什么旧杂物?”
“老墙藏东西不稀奇。破书、账本、油纸包之类,都属于房屋原状,交房时得留下。”
坐在窗下的陈九抬起头。
他的手机反扣在膝上,从商务车停下那刻便开始录音。
“你见过油纸包?”
“听邻居说的。”
“院门昨天一直关着。邻居只知道掉了砖。”
邱经理笑容不变:“我随口举个例子。”
“还举了旧账本。”
“墙洞里常藏这类东西。”
陈九把帆布包放到桌上:“铜牌也常见?”
那人的眼珠下意识落向包口。
动作很轻,屋里所有人却都看见了。
陈九继续问:“你老板要账本,还是要铜牌?”
“我没有老板,只有客户。”
“客户姓曹?”
邱经理脸上的笑终于淡了:“小兄弟,这是房东和租客的买卖。你一个外人坐在这里,不合适吧?”
陈九把合同转向周建军,“房子可以交,补一条:北墙出土物不属于房屋附属,买方不得索取。再把买方姓名写全。”
邱经理按住合同:“屋里的东西当然随房走。”
“新家具也随房?”
“私人物品可以带。”
“宋秀兰的遗物也是私人物品。”
“一个死了三十年的人,哪来的私人物品?”
小满从母亲怀里探出头,把虎头鞋抱得更紧:“奶奶给我的。”
邱经理扫了孩子一眼:“大人说话,小孩别插嘴。”
小满腕上的白线忽然浮了出来。北墙内也响起一下短促的叩击。
咚。
邱经理脸色发白,椅子向后挪了半寸。
陈九看着他:“你们花九十万买的不是房,是死人留下的旧纸。曹满囤怕那几张纸?”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邱经理拿起手机走到院里。纸马巷墙薄,他虽然压低嗓音,屋内仍听见几个断句。
“东西没拿到。”
“有个姓陈的。”
“曹老板,再加价得您点头。”
他说完转身,正看见陈九举起手机。屏幕上的录音波纹仍在跳动。
“你录我?”
“你刚才说没有老板。”
邱经理冲进来抢手机。陈九没有起身,只把桌上的合同向前一推。
硬纸边缘顶中腕骨,那人吃痛缩手,膝盖撞翻皮箱,本票散了一地。
“这是别人家,先把钱捡起来。”
院外响起脚步声。
姜宁带着执法记录仪进门,看了看满地本票:“需要报警吗?”
“先见证封存。”
邱经理认出她制服上的镇邪司徽记,立刻反咬:“他私自录音,还动手伤人。”
姜宁检查了一眼他的手腕,又指向墙角。周建军怕人再来凿墙,昨晚刚装了一只家用摄像头,镜头正对客厅。
“谁先伸手,录像里有。”
邱经理不说话了。
姜宁带来两只无酸证物袋、封条和接收清单。她先说明,账折和工票可能关联九六年旧改事故,镇邪司只能按异常案件关联物暂存,转交刑侦还需补齐来源证言和痕迹鉴定。
“谁能调取?”陈九问。
“我和证物室管理员双人登记,系统留痕。”
“原件封存,副本给我。”
“可以。”
陈九这才取出两半工票和旧账折。执法镜头亮起红点,他戴好手套,先展示撕口,再将纸张缓慢拼合。
宋秀兰的名字恢复完整。
背面的铅笔字也连在一起:十八日结清,押条在曹。
姜宁逐页报出账折页码、折痕和污损位置,陈九在旁核对。
每拍完一页,便垫入一张隔离纸,最后整体装袋热封。封口机发出轻响,编号随即录入系统。
“还有铜牌。”姜宁说。
“暂时不交。”
“理由?”
“它与欠薪证据无关,是五行会馆旧物,也沾着白事因果。金属柜会不会坏它的规矩,现在不知道。”
邱经理冷笑:“一块破铜也值得藏?”
陈九看向地上的本票:“若是破铜,你们不会花九十万。”
姜宁没有强取,她在清单备注处写明铜制旧物由陈九暂管,未经共同见证不得转移、损毁,随后把笔递给他。
“这个边界可以吗?”
陈九看过,签下名字。
账折归程序保护,铜牌仍由他掌握。
镇邪司没有抢走判断权,只替证据加了一道别人很难越过的门。
邱经理的电话再次响起。他听了十几秒,脸色越来越难看,挂断后,他蹲下捡起本票。
“周先生,十万搬家费今天有效。以后再出什么事,别怪没人提醒。”
周建军看向妻子。许艳握住小满的手,先摇了头。
周建军说“不搬,房东要卖,让他走正规手续。墙里的东西,你们一样拿不走。”
邱经理合上皮箱,离开前又回头看了一眼北墙。小满怀里的虎头鞋正冲着他,鞋尖湿了一小块。
商务车开出巷口后,陈九把录音复制到姜宁的工作机和一枚空白存储卡中。
“你连我也防?”姜宁问。
“防设备坏。”
姜宁收起工作机:“齐凤霞的证言也要固定。昨天她说的抚恤、遗体情况和工票来源,都能补证据链。”
一行人走向巷尾。
上午十点四十,齐凤霞的缝纫铺应该早已开工。
此刻铺门确实敞着,里面的电机也在嗡嗡作响。
缝纫机针头飞快扎着蓝布,却没人坐在踏板前。
布料已经被拖成一团,线轴空转,踏板一上一下,仿佛刚有人仓促起身。陈九拔掉插头,屋内骤然安静。
“齐婶?”
许艳喊了两遍,没有回应。
里间床铺整齐,水杯仍温,齐凤霞常穿的布鞋不在,钱包、钥匙和老年机却都留在抽屉。
后门虚掩,门槛上有一道鞋底拖出的白痕。
姜宁检查窗锁和门框,后门锁舌没有撬痕,门把上却残留一小片透明胶带,应该有人事先贴住锁舌,等老人独自在店里时直接推门。
案板下方还掉着一枚被踩扁的烟头,牌子很贵,齐凤霞本人从不抽烟。
周建军去问左右邻居,麻将室的人只记得十点左右有辆灰色面包车停在后巷,两个穿搬家公司马甲的男人抬着一卷蓝布出来。
布卷中间有东西动过,他们却以为是店里送去加工的棉被。
姜宁把烟头和胶带分别封袋,再调取附近车辆卡口。
对方已经从买房转成绑走证人,动作比所有人预想得更快。
陈九用指腹捻起一点。细白粉末带着淡淡米味,是裁衣案上用来弹长线的粉。
从后门往外,每隔几步就有一点,断断续续通向巷口。
“她被带走前故意踩翻了粉槽。”
姜宁立即向调度中心报告失踪人信息。陈九回到裁衣案前,案板上压着一截没缝完的蓝布。
他移开剪刀,布下滚出一颗深褐色木珠。
珠孔里卡着崩断的细线,与周家墙外那颗一模一样。
缝纫机虽然断了电,针杆却在这时自行落下一次。
咔。
针尖扎穿蓝布,正好钉住一个用裁衣粉写出的字。
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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