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瘸子打开守林屋的门,第一句话便是:“宋秀兰不是唯一没拿到钱的人。”
门只开了一条缝。老人从缝后打量陈九,又看了眼他手里的灰色请帖,才取下横在门内的木杠。
此时刚过午后六点。山林里天黑得早,屋檐下已经点着一盏煤油灯。门槛内撒着一圈草木灰,灰上没有脚印,旁边却倒扣着七只粗瓷碗。
陈九依帖而来,日落后进门,天亮前离开。
姜宁留在屋外。孙瘸子只许持帖人入内,她没有强闯,而是把定位器塞进陈九衣袋:“一小时没有动静,我按异常失联处理。”
从山脚走到守林屋用了四十分钟。
路上每隔七十步便挂着一片灰纸,纸面朝山、纸背朝人,提醒活人记住回程。
陈九上山时数过,一共七片;到屋前回头,山道上却只剩六片。缺掉的那张,已经贴在守林屋窗内。
屋外堆着七捆劈好的柴,每捆顶端都压一枚铜钱,孙瘸子这些年没有忘记那七个人,只是不敢再回纸马巷。
他把欠下的工钱按旧时数目换成纸钱,每年烧一回,灰却始终落在原地,从未被风带走。
老人听见后冷笑:“镇邪司现在也学会在白事门口讲程序了。”
陈九跨过灰圈,“至少他们愿意等一小时,三十年前,宋秀兰没等到人。”
孙瘸子拄拐的手僵了一下。
屋里没有桌椅,只摆着一张旧账台。墙上钉满发黄的工票存根,每一张姓名处都被刀刮掉。
老人从床下拖出木箱,里面装着半截铁算盘和一本被火燎过的施工名册。
“九六年,满囤建筑队欠七个人三个月工钱。秀兰年纪最大,替大家去讨。曹满囤答应十八日结清,让我开了押条。”
“钱结了吗?”
“结进他自己的建材铺了。”
旧改工程的水泥和砖料被虚报了一成半。曹满囤挪走工钱补账,验收前又发现会馆北墙偷工减料。宋秀兰去工地找他时,正撞见工人往墙缝里填碎砖。
孙瘸子当晚便发现账页少了七张。他去质问,曹满囤把一把钞票摔在地上,让他重新做账。老人没捡,第二天家门口却多了一只死鸡,鸡嘴里塞着儿子学校的地址。那时孙家三代住一间院子,他最终低了头。
孙瘸子摸着残破算盘,“我总说自己是为了家里人,后来儿子搬去外省,老伴也死了,我还是不敢开口。怕久了,连借口都成了习惯。”
“墙塌下来,她没当场死。她在里面喊了半个多钟头。曹满囤怕救出来以后事情败露,让人把缺口重新封上。等夜里再挖,人已经没气了。”
陈九没有追问惨状:“你在场?”
“我写账,也守材料。每一声都听见了。”
老人从名册中抽出一张纸。上面写着七个姓名和欠款,末尾原有曹满囤的签字,右下角却被剪掉一块。
“后来所里的人逼我重抄一本,只留宋秀兰两天工钱,说她是误入工地。原账让我烧了。我藏下一页,又怕他们搜出来,把签字剪下,缝在拐杖把里。”
“东西还在?”
孙瘸子握紧拐杖:“在。可我不签证词。”
“为什么?”
“曹家在清河有钱有人。你们今天抓一个司机,明天他还能再找十个。我要是露面,这把老骨头活不过三天。”
陈九把显出压痕的照片放到账台上:“我来是确认真相,不是逼你送命。你不愿签,我带着现有证据走。”
孙瘸子愣住:“你不劝?”
“三十年前已经有人替别人出头死了。不能再拿她的冤,逼另一个老人去死。”
他收起照片,转身往外。到了门边,孙瘸子忽然用拐杖重重敲地。
“等等。”
老人没有交出签字,只把那页残缺名册塞给陈九:“拿这个。上面的人名是真的。”
门外,姜宁已经收到一封电子请柬。
河东曹宅今晚设宴,请周家夫妻、齐凤霞和纸马巷几位老人“谈旧改补偿”。
曹满囤愿意一次支付每户二十万元,条件是撤回证言,承认墙中账折属于来历不明的民俗用品。
陈九也有一份请柬。
给他的条件更高:五十万元,加一个县殡仪服务中心正式编制。
“去吗?”姜宁问。
“去。”
“这是私宴,镇邪司没有搜查手续。”
陈九看向守林屋,“他请的是活人,桌上谈的却是死人账,那就把账带上桌。”
曹宅宴厅摆了两桌,菜已经上齐。曹满囤坐在主位,六十岁上下,手腕缠着新换的木珠串。邱经理站在身后,腕骨还贴着膏药。
周建军夫妻没有落座。齐凤霞额角贴着纱布,由张桂芝陪着。纸马巷来的几个老人各坐一角,谁也不碰面前的酒。
曹满囤先给齐凤霞倒茶:“过去的事,街道和施工队都有责任。我愿意补钱,是想让老人安生。”
桌上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只信封。周建军的是购房补偿,齐凤霞的是慰问费,孙瘸子的位置空着,信封却最厚。曹满囤早知道老人可能下山,连封口价都提前算好了。
纸马巷的几位老人有人低头,有人摸过信封又缩手。二十万元对他们不是小数目。
席间没有凶狠威胁,只有热菜、好酒和曹满囤一声声叔婶;越是客气,三十年前那套拿钱封嘴的旧办法越清楚。
“秀兰姐安生了。”齐凤霞说,“该不安生的是欠账的人。”
曹满囤笑意未变,又看向周建军:“房子我出三倍价。孩子还小,住凶宅影响一辈子。”
“我不卖墙。”周建军说。
最后,他望向陈九:“年轻人,五十万和正式工作,够你少熬十年。拿了钱,这件事交给警察。”
陈九把一本空白工簿放到圆桌正中“警察会查,饭也得先吃。”
他拿出三枚旧铜钱,平码在簿前,又摆上一只空碗。
“讨薪有讨薪的旧礼。三钱压账,一碗留席。欠账人认账,活人吃饭;欠账人不认,今晚让死人自己点名。”
曹满囤脸上的笑淡了:“装神弄鬼。”
“你可以不坐。”
陈九把铜钱翻到背面。空碗中明明没有水,碗底却响起滴答一声。
一枚湿手印落在空白工簿上。
接着是第二枚、自行翻动,每翻一页,水迹便洇出一个名字、一串工日和一笔欠款。
王木生,四十二元五角。
赵春来,三十七元五角。
刘广田,四十五元。
七个名字依次出现。最后一页翻开时,宴厅所有灯泡同时暗了一瞬。
席上的老人开始认人。王木生后来病死在矿上,赵春来的妻子带孩子远嫁,刘广田直到去世还说那个月是自己旷工。
每报出一个名字,便有人说出他后来的一截人生。空簿上的数字很小,压在七户人家身上的年月却很长。
原本碰过信封的老人把钱推回桌心。另一人摘下老花镜,指着名册说自己能证明那些人确实在工地干过活。
曹满囤准备的两桌酒菜还在冒热气,宴席已经变成一场临时证言会。
宋秀兰,两元五角。
只剩出事当天的一日工钱。水迹在数字旁慢慢聚拢,形成半枚被剪掉的签字轮廓。
曹满囤猛地站起,酒杯被袖口带翻。红酒淌过桌布,绕开那册工簿,一滴也没有沾上纸页。
“一派胡言!”
门外传来拐杖点地声。
孙瘸子站在宴厅门口,呼吸急促,鞋上沾满回龙山的泥。他身后的姜宁没有扶他,只让出路,让老人自己走到桌边。
“名册是我写的。”孙瘸子取下拐杖铜头,从空心木柄里倒出一小片折纸。
残页与工簿水迹中的缺口严丝合缝。上面是曹满囤三十年前的签名和私章。
老人咬破拇指,在证言末尾按下指印。
“秀兰敢替七个人要钱,我活了七十多年,今天替她说一句真话。”
木珠串在曹满囤腕上绷得笔直。他盯着指印,许久才重新坐下。
“钱,我认,当年的事故,慢慢查。”
宴席散后,曹满囤独自留在空厅。邱经理关上门,低声问下一步怎么办。
曹满囤解下珠串,掌心全是汗。
“账是从墙里出来的,其他东西也可能还在墙里。”
他把珠串扔进酒碗。
“今晚就拆。连地基一起挖干净。”
半小时后,一辆熄着灯的推土机驶进纸马巷。
铲斗上,系着一条刚开过光的鲜红辟邪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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