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险柜里没有金条,也没有现金。
最上层只摆着一碗发霉的白饭。
保险柜内部温度只有九度,碗壁却是温的。保鲜膜内侧凝着水珠,靠近三双筷子的地方各有一枚指印。
指印大小不同,说明至少三个人碰过这碗饭,郭家兄弟却都声称从未见过。
姜宁用斜光拍摄,发现其中两枚指印被人擦过,第三枚位于碗底,保留得相对完整。比对结果需要时间,眼下只能先把所有人的手套、衣物和接触顺序记录清楚。
饭碗覆着保鲜膜,三双筷子横压在碗口,筷尖全朝外。碗底垫着黄纸,纸上用朱砂写着郭万山的生辰,最后一笔被人故意划断。
“这是父亲放的。”郭明德说。
陈九戴上手套,没有碰碗,先看米粒的状态。
表层米饭长了绿色霉斑,靠近碗底的部分却仍有湿气。保险柜密封良好,正常放六天不该干湿分层。
“饭先在灵堂放过两夜,后来才转进保险柜。”
他又检查筷子。三双筷尾沾着香灰,摆放方向却和头七席完全相反。回魂饭的筷尖应朝内,请亡者入席;朝外则是逐客。三双筷子压一只饭碗,还把三兄弟的生辰写在筷背,等于拿活人血亲把亡者困在碗里。
郭明成盯着大哥:“你不是说撤灵时什么都烧了?”
“这碗饭我没见过。”
郭明远忽然指向黄纸:“那是二哥的字。”
“放屁!”
郭明成向前一步,“朱砂符一直是老三在弄,他最信这些。”
三兄弟再次互相指责。刘振海让队员将他们分开,逐一问话。
保险柜第二层放着文件。
文件夹外套着防水袋,封口处残留红蜡。郭万山生前习惯用私人印章封重要文件,红蜡上的印却被火烤软后重新压过,边缘出现两圈不同纹路。
有人开启文件袋,抽走受益人页,再把封口复原。
郭明德称保险柜只有父亲和自己知道密码。可刚才柜门用郭芸死亡日期自行开启,说明这个日期在郭家内部曾被当作重要密码使用。
谁申报死亡,谁最可能知道这组数字。
一份残缺遗嘱,与牌位暗格中的复印件属于同一版本。受益人页仍被撕走,骑缝章却完整保留。
另一份是私人检测机构出具的药物筛查单:郭万山血液中长期存在微量***类成分,送检日期在他死亡前两天。
报告没有写送检人,联系方式一栏只留了一个已经停机的号码。
“脑出血死亡,为什么查强心苷类药物?”姜宁问。
郭明德答得很快:“父亲一直吃心脏药。”
“病历里没有***处方。”
姜宁翻出医院记录,“谁给他吃的?”
三个人都说不知道。
第三层是一只旧相框。照片里郭万山还年轻,身旁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
照片被从中间撕开,只留下女人一半肩膀。背板夹层里藏着剩余部分,拼合后正是郭芸。
陈九没有马上取出照片。他先让姜宁完成原位拍摄,再把饭碗、文件和相框分开封存。
“有人提前演练过头七席。”他说。
陈九让人取来一张空桌,按照保险柜里的摆法原样复原。他先把筷尖朝外,三兄弟颈后的黑印立刻加深;再将筷子转向碗内,黑印便稍稍变浅。
刘振海让监测员同步记录,两次波动间隔不到十秒。
接着,陈九拿掉压碗的黄纸。郭明远护身玉中的黑线突然窜出,直扑饭碗,证明纸上的三组生辰确实将怨气锁在血亲之间。
所有变化都在仪器上留下对应峰值,民俗规矩第一次被拆成可重复观察的步骤。
刘振海看向那碗霉饭:“目的是什么?”
“把正确规矩全部做反。断香,让他找不到家;筷尖朝外,让他以为家人逐客;血亲生辰压碗,让怨气只能沿血脉走。等他被逼成伤人的凶煞,再交给镇邪司销毁。”
郭万山若在隔离炉中失控,郭家三兄弟便有了立即火化的正当理由。遗嘱、药检单和第四名继承人,也会随头七过去失去追问的人。
刘振海沉默片刻:“推论成立,不等于能让遗体入宅。”
“不需要放他自由走动。”
陈九取出三只新碗,“给他一张席,只问三句。”
回魂饭分生熟两碗。熟饭给亡者认家,生米给活人压魂。主位摆郭万山生前使用的饭碗,陪席另设一碗,由主仪人先吃第一口阴饭。
供桌下还要放一盆清水。三问中若水面向外起纹,亡者说的是真话;若水纹向内,说明有人借魂答话,必须立刻盖碗。
郭宅存在第四个席位,陈九又添一根未点燃的白烛,专门判断缺席者是否进入席面。
他把每一条中止条件写给刘振海:灯青不问,碗裂不答,生米见血立刻撤席。刘振海逐条追问后,增加了异常指数三级和活人心率失常两项官方红线。两套规则第一次被放在同一张处置表上。
“三问三答。”
陈九把规矩逐条写下,“第一问,怎么死;第二问,谁断香;第三问,郭芸在哪。每问只许死者答一次,活人不能抢话、不能辩解,更不能喊亡者姓名。”
“为什么不能喊名字?”一名队员问。
“名字是请魂令。席已经开了,再喊一次,他会以为有人请他离席,先去找喊名的人。”
“三句以后呢?”
“盖碗,断筷,送他回柜。真相没问完,也必须停。”
刘振海看着方案:“谁坐陪席?”
“我。”
“第一口阴饭有什么后果?”
“活人替死人试路。轻则呕血发烧,重则胃脉留阴,七天吃不下阳间饭。”
何大有不在现场,若听见这句话,多半会先骂人。姜宁只问:“资粮能护住吗?”
“能稳住一部分,不能免掉代价。”
“换镇邪司队员。”刘振海说。
“他不懂什么时候该咽、什么时候该吐。阴饭入口后,死者的第一句话会从陪席人口中出来。答错一个字,三问就乱了。”
刘振海看向那名刚被陈九救下的队员。队员脚踝还缠着绷带,却点了点头:“督察,让他来。刚才是他的米灯把我拉出来。”
其他队员没有附和,也没人反对。纸马巷的报告可以当偶然,郭宅封门后的七步脚印却发生在他们眼前。
刘振海最终给出一夜期限:“全程监测。指数超过三级,立刻中止。子时之后无论结果如何,遗体转市局。”
姜宁接过设备清单,默默换掉一根外皮破损的监测线,又把备用电源放到陈九座位旁。
“我负责记录三问,有人抢话,我先封他的嘴。”
郭家三兄弟被安排在供桌对面,相隔三尺,不得彼此接触。郭明德要求律师在场,陈九同意,但律师只能站在香线外。
三人还被要求各写一张问题答案,封入信封,避免亡者开口后临时改口。
郭明德写父亲死于脑出血,郭明成写不清楚,郭明远迟迟没有落笔,最后只写了四个字:饭里有药。
姜宁封存答案时没有当场拆穿。三兄弟之间已经出现裂缝,提前追问只会让真正知情者继续缩回去。
回魂席上的三句话都要留给亡者,活人此刻争辩,只会把席面搅乱。
准备期间,陈九先吞下一小口温水,引导心口光芽分出细流,贴住胃部。
暖意很薄,无法驱散阴气,只能让身体在吃下第一口饭时不至于立刻失控。
张桂芝通过视频检查席面。生饭装七分,熟饭装九分;三只问话碗内壁抹清水,不能沾油。
她最后提醒:“死人说话会借碗转。哪只碗先动,哪句话就问谁。碗若转向空位,先找缺席的人,别硬问在场的。”
晚上十一点,郭宅正厅彻底清空。
三只问话碗并排摆在供桌前。陈九刚点燃引路香,碗便自行转动。
第一只朝向郭明德。
第二只朝向郭明成。
第三只在郭明远面前停了两秒,继续转过半圈。
柜中取出的旧相框忽然倒下,郭芸的照片从背板滑出。
第四只本不存在的碗,慢慢从供桌阴影里显形,停在照片面前。
碗中盛着半碗温热白饭。
照片背面也浮出一行此前没有的字。
郭芸,父亲唯一承认的继承人。
刘振海盯着第四只碗:“席面不是只有三只?”
陈九看了眼墙上的钟。
距离子时还有一个小时。
香线外的白烛无火自燃,火苗朝着郭芸照片深深弯下。
“有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已经提前入席了,而且就在这座宅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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