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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u Bang: The Untold Secrets

Chapter 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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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Liu Bang: The Untold Secre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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沛县丰邑中阳里,暮春的炊烟散得极慢。

日头斜斜挂在天边,把田地染成一片混沌的黄红,田埂上几个人影弯腰收着农具,鸡鸣从村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

刘媪挎着竹篮出了里门,灶膛里的火刚熄。

刘太公一早去了南山坡看麦子,大儿子刘伯在地里浇水,二儿子刘仲在院里劈柴。

她得赶在天黑前去大泽边洗那几件积了两天的粗麻衣裳。家里没个女儿帮手,什么都得自己来。

大泽在丰邑西面,一片水洼,长满芦苇。

雨季水大,能漫出半里远,旱时就缩成一汪浅潭。

不过周围的妇人都爱去那儿洗衣,岸边石板光滑,水也正好。

刘媪到的时候,石板边上已经蹲着两个妇人。

“刘家嫂子来了!”

李家媳妇先看见她,冲她摆手。

刘媪笑着应了一声,寻了块靠里的石板蹲下,把衣裳按进水里。春末的水还凉,手指一触,凉气激得她一哆嗦。

“你那个老三呢?”

王家大嫂拧着衣裳问,

“怎么没跟你来?”

“季儿?”

刘媪抬头,碎发被风吹到脸上,

“跟着卢家那小子不知野哪儿去了。他爹说这孩子越长越没样,不下地也不识字,整天跟个没笼头的马驹似的。”

“男孩子嘛,”

李家媳妇笑了,

“我们那个也一样。季儿才多大,不急。”

“十二了。”

刘媪把麻衣摊在石板上,举起棒槌,

“他大哥十二岁时收的麦子比长工还多。他二哥更不用提。就这个老三,像投错了胎。”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也说不清是抱怨还是叹气。

刘太公是一辈子低头锄地的庄稼汉,刘伯刘仲也都敦厚老实,走路四平八稳。

偏偏刘季眼睛太活、手脚太闲,嘴里三句话有两句是往外跑的。

“孩子还小呢。”

王家大嫂把捶好的衣裳收起来,甩甩手上的水,

“我先回了,家里等着做饭。”

“我也走了。”

李家媳妇跟着站起来。

刘媪看看竹篮,还剩两三件。她摆手:

“你们先走,我把这几件搓完。”

两个妇人说笑着走了。脚步声在土路上渐渐远了,大泽边就只剩她一个人。

天色更沉了。西边的云不知什么时候厚起来,层层压向地平线。风从泽面上来,带着水草和淤泥的气味。

刘媪低头捶衣裳,水声单调,一起一落。棒槌敲在石板上,砰砰,砰砰,像远处有人在敲一面鼓。

她觉出累了。

春耕才过去,接着就是锄草施肥,一家五口的吃穿全在她手上。

太公算勤勉,但岁数大了,腰一年比一年弯;两个儿子顶用,地里的活却干不完。

刘季指望不上,这孩子田埂上蹲不过半炷香就要蹿出去抓蚂蚱。

捶完最后一件,她直起腰,后脖颈酸得厉害。

她把衣裳拧干放进竹篮,本想起身回家,可腿一软,又蹲了回去。

太累了。她想着,就坐一会儿,歇口气再走。

她把脚伸进水里,凉意从脚踝往上爬,人像被什么东西托住了。

风从泽面上涌过来,芦苇响,细细碎碎的,像在水底叹气。

草丛里不知什么虫子叫着,吱——吱——叫一声歇三歇。

天突然暗了。西边的厚云压到头顶,墨一样,云缝里透出铁青色的光。

闷雷从远处滚过来,轰隆隆的,像重物在泥浆里翻身。

水面起了皱,芦苇齐刷刷倒向一边。

刘媪望着这天色,心里浮起一个念头:

该走了。可身子动不了。脚踝那股凉意像有分量,按住了她。她眨了眨眼,再睁开时,眼前有些模糊,

大泽的水面好像宽了,岸边的芦苇高得像树,叶子在风里铮铮作响。

一道闪电劈下来,白得刺眼。

闪电末端直直插入大泽中央,像一柄银矛从天上掷下。紧接着一声炸雷,震得她耳朵嗡嗡响。雷声里,她听见一个声音。

说不上是说话还是吟唱,就在耳边,又像从水底浮上来的,忽远忽近。

她听出那是一种古老的调子,像祭祀时巫祝的念诵。她想转头,脖子却僵住了。意识像丝线从茧上被抽走,一点一点地往外抽。

“……来。”

那声音说。

又一道闪电。水面上升起一团青灰色的雾,浓稠得像从天上扯下的一块云。

雾里有东西在动,她看不真切,只觉轮廓庞大细长,盘在水面上。鳞光一闪,青紫色,像雨后远山的颜色。

她闻到一股气味,说不出来,却让人又怕又安心。像小时候躺在母亲怀里时的那种,温暖,陈旧,带一点微腥。

“……吾待汝久矣。”

她听清了这句话。声音低而沉,震得她胸腔发麻。她想问你是谁,嘴却张不开。

青灰色的雾贴着水面滑过来,芦苇伏倒一片,像在给什么东西让路。

雾气碰上她的脚,凉,同时又有一股灼热混在里面,冷热交替着从脚踝向上爬,到膝盖,到腰腹,到胸口。她被那雾气裹住了,整个人轻飘飘浮起来,又沉沉地坠下去,两件事同时发生。

然后她看见了它。那一瞬间天又亮了,闪电一道接一道,把大泽照得如同白昼。

那东西盘在水面上方,鳞甲青紫,头顶有角,分叉如鹿,眼睛大如铜镜,赤金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它低头看她,那赤金色的瞳孔里映出她小小的、苍白的脸。

她不害怕。这是最奇怪的地方。她觉得自己应该尖叫、应该跑,可她没有。她只是仰头望着它

那条龙心里浮起一个念头:

原来是你。像是在等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

龙低下头来,鼻息喷在她脸上,温热,带着水泽的泥腥味,又混着一缕说不清的香。它吻了她的额头,轻轻一触。

刘媪觉得头顶有什么东西钻了进来,热流从百会灌下,一路冲到脚底。整个人像被点亮了。

“……汝当有天下。”

声音说完,雾气开始消散。闪电停了,雷声滚向远处。

她睁开眼。天已暗了,但不是方才那种墨黑。

西边的云散了大半,透出几道鱼肚白。

大泽还是那个大泽,芦苇齐齐立着,水面平如铜镜。她的脚还泡在水里,凉意真切。竹篮翻倒在一旁,洗好的衣裳散落一地。

她愣愣坐着,分不清刚才的事是梦是真。她低头看自己,衣裳完好,脚上沾着水草。她摸了摸额头,那一点温热还在。

“媪——”

远处传来喊声。是太公。

刘媪转头,一个瘦高身影从土路上奔来,步伐慌乱,锄头还攥在手里。

“媪!”

太公跑到近前,上气不接下气,

“媪,你怎么还在这儿?天都黑了……方才那雷你听见没有?我看那云不对,赶紧往回跑,到家没见你人”

他说着说着,声音变了调。刘媪看见丈夫直直盯着她身后,嘴张着,话哽在喉咙里。

“太公?”

她站起身,湿衣裳贴在腿上,

“你怎么了?”

太公不答。

锄头从手里滑脱,哐当砸在石板上。脸白得不像话,手指颤巍巍地抬起来,指着她身后。

刘媪回头。大泽水面上,最后一缕青灰色的雾正要散去。

雾散之前,一道影子盘踞其中,巨大到只剩一瞬也看得清清楚楚。

长身,鳞甲,盘旋而上,头顶分叉的角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划出一道弧线。

雾散了。大泽干干净净。

太公“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刘媪看着丈夫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她忽然有些恍惚——方才那些雷电、声音、那个吻,那句“汝当有天下”,全不像梦。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腹。那里平平的,什么也没有。

但她隐约觉得,有什么已经种下去了。

“太公,”

她走过去扶他,

“起来。我方才是打了个盹儿,做了个梦。”

太公抬头看她,眼神里全是她从未见过的东西。恐惧,惊骇,还有一种更深沉的。

他抓住她的手,抖得厉害,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里。

“你……”

他声音哑了,

“你方才,身后——”

“我什么也没看见。”刘媪打断他,声音出奇平静,

“走吧。回家吧。天黑了。”

她弯腰拾起竹篮和散落的衣裳,拽着太公的袖子往回走。

太公踉踉跄跄跟着,一路没说话。风从背后吹来,带着水腥气。走了十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

大泽安安静静躺在暮色里,什么也没有。

她摸了摸小腹。温热,踏实,像揣着一团火。

那夜里中阳里的人都听见了雷声,没人看见大泽上发生了什么。

只有太公一夜未眠,坐在灶膛前,拨了又拨火,添了三回柴。

黑暗中刘媪躺在他身后的草席上,呼吸均匀,睡得极沉。

太公盯着灶火,忽然喃喃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像说给自己听的。

“蛟龙……盘其上。”

火苗跳了跳,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窗外月光洒在土路上,安安静静的。

大泽岸边那块石板上,留了一道蜿蜒的水迹,细长曲折。

第二天太阳出来,水迹就干了。没人再提起那晚的事。

九个月后,刘媪生下第三个儿子。孩子落地时,接生的婆子“啊”了一声。

刘太公冲进去,见那婴儿左腿上排着七十二颗黑痣,整整齐齐,像星宿,又像什么古老的铭文。

婆子哆哆嗦嗦:

“太公,这孩子……这痣……”

太公抱着哇哇大哭的婴孩,手抖得像风里的叶子。

他想起那个黄昏,大泽,雷声,蛟龙的影子。

他低头看那孩子。

孩子不哭了,睁着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直勾勾望着他。

太公打了个寒噤。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这个孩子,不是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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