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的秋雨来得早。
七月刚进了五六日,丰邑的土路就泡成了泥浆,檐下水帘昼夜不歇。
中阳里几户人家都窝在屋里,鸡鸭缩在檐下,狗也不叫。
空气湿得发霉,灶膛柴火燃不旺,烟倒灌进来呛人。
刘媪的肚子是第七日傍晚开始拧着疼的。
起初是酸胀,她以为是吃坏了,撑到灶台边灌了半碗热水。
后来越来越烈,从腰底往上窜,像有只手在肚子里翻搅。
她扶着灶台往下滑,碗摔碎了,声音把在院里补蓑衣的太公惊了进来。
太公推门看见她满脸是汗蹲在地上,脸色变了。刘媪咬着嘴唇点头,话都说不出来。
太公愣了一瞬,转身冲进雨里,脚踩在泥水中扑通扑通地跑出去叫接生婆。
中阳里两个接生婆,一个姓吴,一个姓孙,都是上了岁数的老妇人。
吴婆去了邻村接生不在,孙婆倒是在家就着灯纳鞋底,听太公一说拎起药箱就走,六十多岁的人,步子比太公还快。
孙婆进屋时刘媪已躺在草席上了,衣裳被汗浸透贴在身上。她疼得嘴唇发白,一声没吭,死死攥着席边。
孙婆看了一眼便对太公说
出去烧热水。
太公退到灶间,耳朵竖着听里头动静。
灶膛火重新引燃,干柴噼啪作响,映在太公脸上明灭不定。
里间传来孙婆的声音,
使劲,快了。
刘媪闷哼一声,接着长长一段沉默。
太公觉得自己心跳得比锅里的水声还响。
他站起来又蹲下去,想往里间看,脚还没迈出去,里头忽然一声啼哭穿透了雨声和柴火声,清清楚楚撞进他耳朵里。他腿一软,差点跪在灶前。孙婆的声音从里间飘出来,
生了,是个小子。
太公踉跄往里走,掀开草帘,见刘媪歪在席上,头发湿贴在额前,面色苍白但眼睛亮着。
孙婆正拿布擦拭孩子身上的血污,嘴里念叨着好胖的小子。太公凑过去看,婴儿还在哭,小脸皱成一团,拳头攥得紧紧的。
孙婆擦到左腿时,手上的动作顿住了。
她先是愣了一下,凑近了看,眯起眼睛,手指在孩子小腿上轻轻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太公一眼,那眼神里有惊愕、犹疑,还有一种太公说不清的东西。
太公问怎么了。
孙婆没答话,把襁褓往下褪了褪,露出婴儿两条小腿,托着那小小的左脚翻过来让太公看内侧。
太公凑过去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僵住了。
婴儿左腿内侧从脚踝到膝弯,密密排着一串黑痣,小如芝麻,圆润如珠,在粉白皮肤上清清楚楚整整齐齐。
孙婆用手指数了数,嘴唇翕动几下,说
七十二颗。
太公没动。
他盯着那些黑痣,脑海里忽然窜出九个月前大泽边那个黄昏。
雷声,闪电,青灰色的雾,盘踞在水面上方的庞大轮廓,那东西低头的姿态,自己跪在石板上发抖时看见的最后一眼——蜿蜒的青紫色鳞甲长身,从水面盘旋到半空中。
孙婆喊了他一声,说
太公你怎么了脸白得像纸。
太公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退了一步。
那婴儿还在哭,小拳头在空中挥。
刘媪撑着身子想坐起来,虚弱地问
孩子怎么了。
太公干哑地说没什么。
孙婆却压低了声音说,
她从接生四十年没见过这样的,七十二颗一颗不多一颗不少,圆得像珠子齐得像用尺子比着点上去的,这不是寻常胎记。
她顿了一下,抬头看着太公的眼睛,说多嘴问一句,
这孩子怀上的时候是不是赶上什么异象了。
太公的脸刷地白了。
他没回答,弯腰从孙婆手里接过孩子抱在怀中。
婴儿的哭声忽然停了,眼睛睁开了。刚出生的孩子大多眼皮肿着眯着眼,可这孩子不一样,他睁着一双漆黑明亮的眸子,直直地盯着太公的脸。
太公被那目光盯得心头一凛。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可太公偏觉得那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他说不上来,只是抱着这个热乎乎的小身体的时候,心里浮起怯意、敬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疏离。
这是他老婆生的第三个儿子,前两个落地时他只觉得高兴踏实,像地里的麦子又熟了一茬。
这一个不一样,体温透过襁褓传到掌心里的时候,太公觉得烫。
他把孩子放回刘媪身边,转身走出里间。太公站在门口望着外头的雨,半天没说话。
孙婆终于还是问了,
这孩子给取个什么名儿。
太公没有回头。雨幕把整个中阳里罩得严严实实,檐下的水珠连成线落进泥坑。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孙婆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
季。叫刘季。伯仲叔季,排行最小。
他没有取什么响亮的大号,也没有去对应那些黑痣异象,只是按着规矩给了这个儿子一个最寻常的名字。
孙婆收拾药箱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着太公的背影,花白头发被灶火映成橘红色,心里想着太公一定藏着什么事儿,但没有追问。
做接生婆活了一辈子,见过太多不能问的事。,
太公塞给她几个铜板她推了推还是收了,临走时回头说了一句,
那孩子是个有福相的,七十二颗痣多大的数目,寻常人家孩儿身上长三两颗就了不得了,仔细养着。
太公点了点头把门关上。
雨下了一整夜,天快亮时才停。
第二天一早,中阳里几户人家就都知道了。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从一家传到另一家,从中阳里传到丰邑又往外传。
妇人们洗衣时说,男人在地头歇息时也议论,连集市上卖菜的都在嘀咕。
有人说那是吉兆,寻常人身上长痣这儿一颗那儿一颗没个章法,人家那孩子腿上七十二颗排得齐齐整整,像老天爷拿笔点上去的,那不是异相是什么。
有人说就刘太公家那日子过得还大富大贵。
有人回你懂什么,真龙天子还搁草窠里生呢。
这些话传进太公耳朵里。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搭话。
那天晚上刘媪在床上哄刘季吃奶时,太公坐在灶台边磨一把镰刀。
磨石滋滋地响,刀口浇过一遍又一遍,亮得能照见人影。
刘媪拍着孩子忽然轻声说
太公,昨儿晚上我做梦了。
太公磨刀的手没停。刘媪的声音很轻,说
梦见一条青紫色的东西盘在咱家房梁上,头上有角眼睛是赤金色的,低头看了看季儿就散了。
磨刀声停了。太公把镰刀放在膝盖上盯着灶膛里残留的火星,半晌说
别乱说。
刘媪的声音很平静,说
我没乱说我看见了。
又是一阵沉默。
雨后的夜格外安静,连虫鸣都稀稀落落。
刘季在襁褓里翻了个身,小嘴吧嗒两下又睡过去。
太公站起身走到床边低头看那婴儿。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刚好照在刘季左腿上,七十二颗黑痣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像星星落在人皮肉上。
太公伸出手想摸一下,手指悬在半空中停了很久,最终没有落下去,收回手转过身说睡吧天不早了。
他自己没有睡。那一夜他又在灶台边坐了一宿,火早熄了没有重新烧。
黑暗里他听见刘媪和孩子均匀的呼吸声,一个深一个浅交织在一起。
他想起怀刘伯刘仲时刘媪从没做过那样的梦,前两个孩子的出生平平无奇,像地里的庄稼一茬接一茬该怎样就怎样。
唯独这一个,从大泽边那个黄昏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七十二颗痣。太公在心里又数了一遍。
他认字不多但记得老一辈说过,天上星宿分二十八宿合四方七数,地煞有七十二之数应的是冥冥之中的命格。
一个乡下孩子腿上长七十二颗痣,若不是天意那是什么。
可天意落在刘家,究竟是福还是祸。
他看不清楚。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这个叫刘季的孩子大概不会像他两个哥哥那样安安分分扛锄头种庄稼娶媳妇养孩子一辈子不出中阳里。
这孩子注定要走一条他看不清楚的路。
天亮的时候太公靠在灶台边打了个盹。
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大泽,看见了那条青紫色的蛟龙盘在水面上冲他张了张嘴,像是在笑。太公猛地惊醒,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窗外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普普通通的新一天,和前一日没什么两样。
院子里刘伯刘仲泼水扫地,鸡从窝里放出来满院刨食。
里间传来刘季嘹亮的哭声,中气十足,像是在宣布自己来了。
太公站起身走到院子里。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天蓝得干干净净一朵云也没有。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粗糙的、长满老茧的一双庄稼人的手。就是这双手九个月前在大泽边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昨夜又在月光下数了那七十二颗黑痣。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命从去年秋天开始就拐上了一条他从来不知道的路,而他怀里抱着的那个啼哭不止的婴儿,就是推着他走上这条路的人。
刘伯跑过来手里捧个粗碗说阿爹阿娘让你去端粥。
太公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烫嘴。
他把粥咽下去的时候听见刘季还在哭。
那哭声穿透了整个院子,穿透了中阳里的土墙和茅顶,往更远的地方去了。
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刘家的灶台边启程,朝着太公看不见的方向一路奔去。太公把粥喝完了抹了抹嘴,冲着里间说了一句,
季儿别哭了,阿爹在这儿呢。
哭声停了一瞬,然后又响起来了,比方才更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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