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公书院在丰邑西头。
三间瓦房围一个小院,土夯的院墙矮得连卢绾都能翻过去。
院里一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成年人都抱不住。
刘季第二次进马公书院,虚岁九岁了。
七岁被马公赶回来后,太公没再逼他去,想着让他在野地里跑两年收收性子。
两年过去,刘季非但没收住,反而跑得更远了。
丰邑方圆几里的沟坎被他摸了个遍,哪儿有野果、哪儿有鸟窝、哪条沟里有泥鳅,他知道得跟自己家灶台一样清楚。太公知道不能再等了,再不着个管束怕要长成野人。
送刘季去那天,太公还是那句话:
“好好学。你大哥二哥不识字,吃的就是不认字的亏。你脑子活,认几个字将来也许能混个差事。”
刘季这次没点头也没摇头,背着手跟在太公后头走,像个小大人。
马公名马维,五十来岁,瘦高个,山羊胡子,戴一顶洗得发白的葛布头巾。
他是丰邑一带唯一正经读过书的人,年轻时在郡里做过几年小吏,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回了乡,开馆授课。
学问不算大,教蒙童绰绰有余,脾气也不算坏,就是眼里揉不得沙子。
七年前刘季泼墨揪辫子的事他一直记着。
太公领着刘季站在他面前时,马公先打量了两眼,捻着胡子说了句
“长高了。”
太公赔着笑说
“这孩子这两年懂事多了,您再给个机会。”
马公又看了刘季一眼,孩子安安静静站在太公身后,双手垂着,眼睛看地面,规规矩矩。
他心里犯嘀咕,嘴上还是松了口,说
“行了留下吧,丑话说在前头,再捣乱就不是赶出去这么简单了。”
太公千恩万谢走了。
马公领着刘季进讲堂,十来个七八岁到十二三岁的孩子已在各自的席上坐好,面前摆着竹简笔墨。
刘季被安排在最末一排靠窗的位置,旁边空着一个席子。
他坐下来,把太公给的一方小砚台和几根兔毫笔摆好,端端正正坐直,双手平放膝上。
马公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第一堂课讲《诗经》的"关关雎鸠"。
马公摇头晃脑念一句,学生们跟着念一句。
念到第三遍时他忽然停下来,让刘季念一遍。
刘季站起来,把"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四句念了一遍,字正腔圆,节奏准确,声音不卑不亢。
马公有些意外,又指了一段让他念。
刘季看了一眼竹简,照样流畅念了出来。马公让他坐下,捻着胡子没说话。
下了课把他叫到跟前翻书简,上头密密麻麻注满了音读,歪歪扭扭的,但一个错也没有。
马公问
“学过没有,”
刘季说
“听人念过。”
“谁念的。”
“村口说书的赵老伯,他还讲了好多故事,齐桓公晋文公的都会背。”
马公看着这九岁孩子,心想记性倒是一等一的好。
但记性好的孩子他也见过,记性好和坐得住是两回事。
接下来几天马公一直在暗中观察刘季。
这孩子确实跟七年前判若两人上课不捣乱了,该抄的抄该念的念,安安静静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子上,像个影子。下课别的孩子往外跑,他也不跑,坐在席上翻书简,一页一页翻得极慢,像在数上面有几个字。
马公觉得稀奇,又觉得不踏实。
太安分了。
安分得不像七年前那个泼墨满屋的混世魔王。
第七天,一个叫卢绾的孩子被送进了书院。
卢绾比刘季小一个多月,胖墩墩的脸圆眼圆,见人就笑。
他爹卢太公把他送来那天,马公领着他进讲堂安排位子。
最后一排靠窗那个空席就是留给他的。
卢绾抱着书袋走到席边坐下,扭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刘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刘季也在桌下踢了他一脚,竖一根手指在嘴唇上。
卢绾会意,使劲点头,把书袋里的笔墨往外掏,手都在抖。
马公在上面讲《论语·学而》,卢绾一个字没听进去,时不时扭头看刘季。
刘季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地在竹简上抄写,字还是一如既往地歪歪扭扭,但每一个都在格子里。
卢绾看看刘季,又看看自己面前空白的竹简,觉得也该写点什么。
他抓起笔蘸了墨,在竹简上画了一个乌龟。
刘季瞥了一眼,趁马公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工夫,飞快地在那个乌龟旁边添了一根线,把它画成缩着脖子往壳里躲的样子。
卢绾捂住嘴,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刘季面不改色收回笔,继续抄他的书。
下课后两个孩子冲出院门,在土路上撒欢跑。
卢绾一边跑一边笑问
“你咋变这样了,装得跟个书呆子似的。”
刘季跑得气喘吁吁,说
“我不装像马公又要赶我,我阿爹说了这回再被撵出去就不让我上学了。”
“不让上就不上呗,”
卢绾说
“下塘摸鱼去比上课有意思多了。”
“摸鱼什么时候都能摸,”
刘季停下来弯腰扶着膝盖喘气,
“我阿爹说得对,认几个字将来有用,我大哥二哥不认识字地里的账都算不清,卖粮食被人糊弄了都不知道,我不想那样。”
卢绾嘿嘿笑,
“那你也不至于装得跟个老头似的,你方才抄书腰板挺那么直,我差点没认出来你。”
“那叫坐相,”
刘季挺了挺胸脯,
“马公说了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读书人跟庄稼汉不一样。”
“你还真打算当读书人。”
刘季没有马上回答,站在土路上望着丰邑方向那些低矮的屋顶,穿着粗麻短褐和露脚趾的草鞋,怎么看都是个乡下孩子。
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烧着一簇小火。他说
“阿绾你知道丰邑外面是什么吗。”
卢绾摇头。
“我也不知道,”
刘季说,
“但听赵老伯说书,齐桓公晋文公的事儿都是在外头发生的,咱中阳里太小了,不够装的。”
卢绾听不太懂,只觉得刘季说话时跟平时不一样,那个在田埂上抓蚂蚱在学堂里装模作样的刘季,突然像换了个人。他一拍刘季肩膀,
“管他外头是啥,走水塘边去,我昨儿看见一条鲤鱼有这么大。”
“不行,”
刘季打断他,
“下午还有课,马公说要讲《春秋》。”
“你连《春秋》都听。”
“听,”
刘季转身往书院走,
“赵老伯讲过里面有好多故事,郑庄公曹刿,都比摸鱼有意思。”
卢绾挠了挠后脑勺还是跟了上去。
九岁的刘季就这么在马公书院规规矩矩待了下来。
每天早上跟卢绾走那条土路,有时背书有时打闹,到了书院门口就把嬉笑收起来换上认真的表情进门。
马公的课他听得很仔细,不懂的举手问,问的问题有时浅有时深,深浅之间让马公摸不透这孩子究竟懂了七八分还是只懂了两三分。
但确实不一样了。
七岁那个泼墨捣蛋的刘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端坐席上双手放膝目光端正的少年。
字迹还是潦草,但每一个都工工整整落在格子里;背书从不磕巴,声音清亮平稳;对马公和同窗都客客气气,从不红脸。
连马公都开始觉得,七年前那个混世魔王大概只是年幼顽劣,长大了自然就懂事了。
只有卢绾知道不是那回事。
有天散学后,他拽着刘季爬那棵老槐树。
两人翻过矮墙坐到树杈上,卢绾问
“你天天装得不累吗。”
刘季靠树干含一片槐树叶吹了声口哨,说
“不累习惯了。”
“你爹又不在书院里头你装给谁看。”
“给马公看,”刘季吐掉叶子,
“马公高兴就不会撵我,我阿爹高兴就不会整天板脸,我阿娘高兴就能少操心。”
卢绾挠头,
“那你高兴了吗。”
刘季没回答,从树杈上站起来扶着更高处的枝条往外看。
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整个丰邑,密密麻麻的屋顶像大地上长出的一片片鳞甲。
更远处是连绵的田野,绿一条黄一条铺到天边。田野那头是他从没去过的地方。
他看了一会儿滑下树拍拍屁股上的土说
“走吧回去吃饭,”
“今晚你家吃什么。”
“我娘说蒸糕。”
“那去你家吃。”
“行。”
两人一前一后翻过矮墙沿土路往中阳里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走到一半刘季忽然停下来,弯腰捡根树枝在地上画了一条长线,尽头画一个圆圈,里面又画了几个小圈。
卢绾凑过来问
“是什么。”
“地图,”
刘季用树枝点了点那条线,这是丰邑前面的泗水,又点了点尽头的圆圈,这是泗水入淮的地方。
“你怎么知道的。”
“赵老伯说的,顺着泗水一直往南走就能走到淮水,淮水可宽了比咱村口水塘大一万倍,淮水再往南就是楚国的地界。”
卢绾蹲下来看着那幅歪歪扭扭的地图,忽然觉得那线条像活的,一路往南蜿蜒而去,真能通到某个做梦也梦不到的地方。
“你想去。”
刘季把树枝扔了,用脚把地上的图蹭掉,说
“想。”
然后拍拍手上的土继续往前走。卢绾跟在后面,看刘季的背影被夕阳镶了一道金边,瘦小的身板忽然显得不真实。
他说不上为什么,只觉得刘季好像总在装着什么,装好学生装乖儿子装九岁孩子该有的样子。
可每当他以为刘季就是那样时,这孩子又会突然露出一点别的东西来,像刚才画地图的瞬间,像一个他认不出来的刘季从他熟悉的刘季里面探了一下头又缩了回去。
卢绾快步追上去并肩走,两双脚踩在土路上一深一浅,脚步声混在一起。晚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禾苗和泥土的气味。
“阿季,”卢绾说,
“你要是哪天去了泗水入淮的地方带上我。”
刘季扭头看了他一眼,笑了,说
“行。”
那个笑跟书院里对马公的笑不一样。
马公面前的笑端端正正客客气气,这个笑带着一点月光的颜色,松松的软软的,像一个九岁男孩对着另一个九岁男孩许的一句真话。
两人踩着暮色走回中阳里时,刘季又恢复了规规矩矩的样子,进门先喊阿爹阿娘,书袋挂墙角钉子,洗手坐到饭桌前。
太公问今天学了什么,他把马公讲的《春秋》一字不落复述了一遍,连马公捻了几次胡子咳了几声都说了出来太公听得很满意,拍了拍他脑袋说行了好好学。
刘季低头扒饭,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夜里他躺在床上,月光照进来落在左腿上。他翻了个身,把七十二颗痣压在身子底下。
黑暗中他睁着眼望房梁方向,脑子里想的是白天画的那张地图,泗水,淮水,楚国。
楚国再往南是什么。
他也不知道。但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窗外槐树叶被夜风吹得沙沙响,他闭上眼慢慢睡着了。
月光还在左腿皮肤上静静亮着,七十二颗黑痣在月色里泛幽微的光泽,像一颗一颗沉睡的星。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