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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u Bang: The Untold Secrets

Chapter 3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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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Liu Bang: The Untold Secre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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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季三岁那年春天,

太公做了一个决定:不再跟任何人提起大泽边的事。

那个黄昏,雷声,青灰色的雾,盘在水面上方的影子,后来孙婆数出来的七十二颗痣,全被他封进记忆深处。

他从未主动说起那天傍晚自己看见了什么。

刘媪也没再提过她的梦。

两口子像约好了一样闭口不谈。

但闭口不谈不等于心里不想。

太公每次抱起刘季,那种奇异的感觉都会浮上来。

他抱这孩子的姿势跟抱刘伯刘仲时一模一样,左手托屁股右手揽后背,可就是觉得不一样。

刘伯刘仲的骨头结实沉手,像地里刨出来的土疙瘩;

刘季却轻飘飘的,一抱起来就扭来扭去,像条泥鳅攥不住。

他的眼睛也比两个哥哥活,黑眼仁大得像泡发的豆子,看什么都直勾勾的,能把人看得心里发毛。

三岁这年春天,太公终于让他自己跑了。

刘季走路比别的孩子晚,一岁半才勉强迈腿,但学会了就跑,一刻不停。

中阳里的土路被他跑了个遍,从自家院门口到里门外的水塘,又从水塘到后山坡的槐树林。

太公在后面追着喊,嗓子都哑了,那孩子头也不回,两条小短腿倒腾得像后头有狗撵。

太公让刘伯去把弟弟抓回来。

刘伯放下农具去追,身强力壮的年纪,一步顶刘季三步。

可走到槐树林边上他就站住了,刘季蹲在一棵树底下,正用树枝戳一条盘在树根上的草蛇。

那蛇筷子粗细,灰褐色身子盘成一圈,头昂着,信子一吐一吐。刘伯脸都白了,冲过去一把捞起刘季就跑。

刘季在他怀里又踢又挣,喊着要看蛇。刘伯跑回家把弟弟往太公怀里一塞,心有余悸地说阿爹他在逗蛇。

太公低头看怀里的刘季。

那孩子笑眯眯的,一点不怕,伸着手指头往院门外指,大蛇,盘着的,好看。太公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了盘在水面上的蛟龙,青紫色鳞甲,赤金色眼睛,也是盘着的。

他脸白了白,把刘季放下来喝了一声

“不许去后山,再跑出去打断你的腿。”

刘季仰头看他,黑漆漆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从容,好像在说打断不了我的腿。

太公被那目光看得心头火起,抬手要打,巴掌举到半空又放了下来。

那孩子不躲不闪,坦坦荡荡仰着脸看他,巴掌悬在脑门上方硬是落不下去。

刘媪从灶间探出头说

“算了,他还是个孩子。”

刘季不一样。

如果说两个哥哥是树,他就是一团风。

看不见在哪儿停,摸不着在哪儿落,呼一下从东边来,呼一下又去了西边。

太公想抓住他让他蹲在田埂上认认麦子和稗子,没等开口那孩子已经跑远了。

田埂上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裤腿泥点子沾满,头发被风吹得竖起来。

太公后来放弃了。

两个大儿子在地里挥汗如雨,刘季在草垛上翻跟头。

有回傍晚收工太公蹲在田头抽旱烟,刘伯刘仲在捆麦秆,刘季远远在水塘边扔石子,石子在水面跳了三跳才沉,他高兴得直蹦。

太公吐了口烟跟两个儿子说

“你们那个弟弟怕是种不了地”

刘伯头也不抬捆着麦秆说

“他小呢。”

“不是小不小的事,”

太公把烟袋在鞋底磕了磕,

“老大你像他这么大时我说麦子熟了就记住了,”

“第二年隔半里地就能看出哪块该收,老二也一样。”

可这个老三我说一百遍麦子不是草,他把刚抽穗的麦苗拔起来喂兔子。

刘仲憨憨地笑了。他还笑,太公说

“他把咱家三分地麦苗拔了一半去喂兔子,气得要揍他,他跑了翻墙去了卢家,我追到卢家他跟卢绾蹲在地上弹石子儿头都不抬。”

刘伯捆完麦秆站起来说

“阿爹季儿还小,再过几年就好了。”太公没接话,叼着空烟袋站起来望远处水塘边那个小身影。

夕阳把刘季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水面上。

他不扔石子了,蹲在岸边拿草棍在水里拨来拨去。太公看了一会儿,说他要是像你俩就好了。

这话太公说过不止一次。

刘季四岁那年春天,他让刘季去院子里赶鸡,孩子把鸡追得满院飞,一只芦花鸡被逼得跳上墙头。

让他去地里拔草,他把三棵玉米苗当草拔了。让他去叫刘伯回家吃饭,他半道上看见一只螳螂蹲在路边看了半个时辰,等想起来天都黑了,刘伯自己扛锄头回了家。

太公气得把他按在膝盖上打了一顿,打完一松手那孩子抹把眼泪又跑出去了,跑到院门口还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

太公坐在院子里喘气。

刘媪端了碗水出来说

“跟个孩子置什么气。”

“四岁了,太公喝了口水,还分不清玉米苗跟草,他大哥四岁都帮着往地里撒种了。”

“不一样的,”

刘媪声音低了些,季儿跟他们不一样的。

太公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她一眼,她已经转身进了灶间。

院子里只剩太公一个人,鸡在墙根刨食,远处传来刘季的笑声。

他把碗放在膝盖上,拇指在碗沿来回搓。他知道刘媪说的"不一样"是什么意思。

七岁那年太公把刘季送进了马公书院。

也许是受不了这孩子在家里乱窜,也许是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万一读书上能找到条路呢。

马公在丰邑一带有些名气,收了十几个蒙童,教些最简单的《千字文》和算术。

太公给刘季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拿水抿了抿。好好学,他蹲下来平视着刘季的眼睛,认几个字总比在地里刨土强。刘季点头进了书院的门。

前三天没出乱子。马公让学生抄"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刘季歪歪扭扭抄了三天,字像蚯蚓爬,但好歹在写。

太公听了松了口气。第四天马公来家里告状了——刘季揪前排女孩子的辫子,拿墨汁往一个姓卢的小子脸上涂,马公抓住他手腕打了两戒尺。

老实了半个时辰,趁马公转身在黑板上写字的工夫,把砚台里的墨全泼在旁边一个学生的书本上。

马公气得胡子直抖,

“太公这孩子我教不了,满屋十几个就他一个坐不住,屁股底下像长了钉子,半炷香都坐不牢。”

我一转身就捣乱,转过身来低着头装模作样,可那字写得你看看你看看,跟鬼画符一样。

太公一个劲赔不是,把刘季领回家时天已黑了。

他牵着刘季的手走在土路上,月亮从云后探出来,照着爷俩的影子一长一短。

“你为啥不好好写。”

刘季仰头说

“我会写。”

你会写什么,你写的"天"字上面一横长下面一横短,马先生说那叫"夭"不是"天"。

“我知道是"夭"。”

“那你还写。”

“我故意的。”

刘季理直气壮。

太公愣了一愣火气上来抬手要打,刘季挣脱他的手跑了,小身影在月光下一蹿一蹿像只野兔子,转眼消失在路拐角。

太公追了两步就停了,站在空荡荡的土路上胸口堵得慌。

那天晚上刘季没回家吃饭,太公在灶台边等了半个时辰,刘媪去卢家把他找了回来。

两个孩子在后院挖蚯蚓挖了满满一陶罐说要钓鱼。刘媪领他回来时裤腿上全是泥,手上也沾着泥,脸上还挂着笑。

太公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吃完饭刘季扒了两口就下桌,太公叫住他把碗里吃干净。吃饱了。吃干净。

太公拍了桌子。刘季看了他爹一眼走回来三口两口扒完了,碗一搁又跑了出去。

门帘吧嗒一声,院子里传来他叫卢绾的声音,越来越远。

太公坐在桌前盯着那只空碗。

刘媪在灶台边刷锅,水声哗哗的,背对着他说了一句,

“太公你对季儿太凶了。凶?他要是像他两个哥哥那样踏实我凶他干什么。”

刘媪没回话,刷完锅把水泼到门外,月光下亮了一下就渗进土里。

她转身看着太公说

“你还记得他腿上的痣么。”

太公的手动了一下。七十二颗,一颗不多一颗不少。

“孙婆说那是异相。马先生教不了他也许不是因为他不聪明,是因为他学的东西不对。季儿那孩子脑瓜子里想的东西跟别人不一样。”

太公没有回答,起身收拾了碗筷摞到灶台边,走到院子里。月亮正挂在槐树梢上,明晃晃的,地上跟泼了水似的。

他庄稼人的手。只会握锄头、劈柴、捆麦秆,不知道该怎么抓住那个像风一样的孩子。

那天夜里太公又梦见了大泽。梦境跟九年前一模一样——雷声,闪电,青灰色雾,盘在水面上方的蛟龙。

那条龙低头看他,赤金色眼睛里映出他瑟瑟发抖的样子。龙张嘴说了一句,太公听清了。

“非尔之子。”

太公猛地惊醒。

月光正照在他脸上,像一层冷霜。他转头看向里间,

刘媪和刘季正睡着,一大一小两道呼吸声此起彼伏。黑暗里他把那三个字翻来覆去想。

他知道的。他一直知道。

那孩子腿上的痣不是他的种,满院乱跑不肯下地不肯乖乖写字的性子也不是从刘家来的。

血脉里流的东西跟他刘太公没有半点关系。可他还是那孩子的爹。

九年前在大泽边跪下去的那一刻,他就接下了这个身份。

太公翻身侧躺面朝墙壁,泥夯的墙粗糙颗粒硌着脸,他一动不动。

黑暗中眼睛闭着,眼皮底下有湿热的东西涌,他没有伸手去擦。

月亮偏西了,院里槐树影子从东墙滑到西墙,像一只慢慢爬过地面的手。他听着里间那两道呼吸声,直到天快亮才迷糊睡过去。

第二天一早照常下地干活,扛着锄头走出院门时刘季正坐在门槛上,拿根草茎在地上画什么。

太公经过他身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孩子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长线,线上头画了好几个圆圈形状,像鳞。他脚步顿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扛着锄头走了。

身后传来刘季稚嫩的声音,像自言自语又像跟画说话,蛇,盘着的,大蛇。

太公走在晨光里,锄头压得肩膀沉甸甸。他走出中阳里的里门,走上通往南山坡的土路,一直没有回头。

可他总觉得背后有双眼睛看他,那目光不大也不重,就是看得他心里发虚脚下打绊。那条九年前在大泽边见过的蛟龙,好像一直没走。

走进麦田时天已大亮,露水打湿裤腿冰凉。他蹲下身摸麦苗尖儿,麦芒扎在粗糙掌心里痒痒的。

他忽然想,也许哪天那孩子会长大,长到不再在门槛上画蛇的年纪。

也许他会变成太公看不明白的人,去太公去不了的地方。

太公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那一天,只知道自己现在能做的,就是蹲在这片麦田里一垄一垄把地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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