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一阵自行车铃铛声吵醒的。
那铃铛声脆生生的,从楼下马路上一溜烟过去,叮铃铃叮铃铃,后头还跟着个女人的喊声:"让让让让——"紧接着就是一声急刹车,再接着是谁骂了一句"骑车不长眼睛啊"。
我睁开眼,盯着头顶的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那儿一直延伸到墙角,像张干裂的嘴。吊扇嗡嗡转着,三片叶子有一片微微下坠,转起来整台扇子都在晃,我看着都觉得它要掉下来。枕头上有股汗味,混着樟脑丸的味儿,闻着像是放了很久没晒过的。
我躺了大概有两三分钟,脑子里乱糟糟的。昨晚上——不对,应该说三十八年前——的事一桩桩往出冒。法庭上敲法槌的声音,对面律师推眼镜的动作,我在医院里签放弃治疗的家属同意书——不对,我没有家属,是我自己签的放弃。那张纸上我的签名歪歪扭扭,笔都快拿不住了。
然后护士进来说:"陈先生,你该走了。"意思是要清病房了。再然后就是一片黑。
我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的皮肤紧的,没有老年斑,没有针眼,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右手中指第二节有个老茧——那是握笔握出来的。我攥了攥拳头,骨节咔咔响了两声,有力气,不抖。
我下床走到窗边。窗户是老式木框的,往外推的那种,合页有点生锈,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
楼下的马路是柏油的,但柏油铺得不匀,有些地方露出底下的石子。对面是一家副食品店,门口摆着几个大缸,缸上盖着木板,木板上压着砖头——不知道里边是酱油还是咸菜。店门口有个女人在跟老板吵架,嗓门大得隔着马路都听得清,大意是说上回买的醋是假的,老板说不可能,女人说就是酸的,老板说醋本来就是酸的,女人说酸的跟酸的不一样你这个是酸的像泔水。
我趴在窗框上看了半天,太阳晒在胳膊上暖烘烘的,楼下飘上来一股炸油条的味道。
八六年了。
我确实回来了。
身后有人敲门。咚、咚、咚,三下,节奏很稳。
"小陈?醒了没?今天上午那个案子。"
是周德胜的声音。我应了一声,赶紧穿衣服。衬衫是白色的的确良,领子有点发黄,扣子少了一颗,我凑合扣上了。裤子是深蓝色的涤卡,裤腿有点短,露出半截袜子。
推开门,老周站在走廊里,手里夹着根没点的烟。他看了我一眼,把烟塞回兜里。
"昨晚没睡好?脸都是肿的。"
"有点。"
老周也没多问,把一个牛皮纸卷宗递给我。"赵大勇的。下午开庭,你准备准备。我去司法局开个会,中午回来。"
他走了。我站在走廊里把那卷宗打开,抽出里面的起诉书。纸是那种粗糙的公文纸,钢笔字写得挺工整。
赵大勇,男,二十四岁,清河棉纺厂临时工。被控于一九八六年五月十七日夜盗窃棉纺厂仓库棉布二十八匹,价值八百四十元。证据:被告人认罪笔录一份;证人刘建国证言一份;棉纺厂保卫科案件经过说明一份。
没有了。就这么三份纸,夹在牛皮纸里,轻飘飘的。
我靠在走廊墙上把那份认罪笔录从头看到尾。赵大勇说自己"半夜起来去了仓库,撬了锁,搬了布,搬到隔壁废料间藏起来了"。话是通顺的,但句式和用词不像一个小学文化的人说出来的。"笔者遂将门锁撬开""旋即搬运至毗邻之废料间"——这是工厂保卫科的干部写的,然后让赵大勇签了字。
我翻到最后。赵大勇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赵"字的走之旁画得像个圈。旁边按了个红手印,指纹糊成一团,看不清纹路。
没有核对确认记录。没有记录人签名。没有赵大勇说"以上记录我看过,没错"的字样。
我合上卷宗,往楼下走。
法律顾问处的一楼是个大屋子,隔成两半,一半是接待室,一半是办公室。接待室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一个老太太在抹眼泪,一个中年男人在来回踱步,脚步声啪啪啪地响。角落里蹲着一男一女,男的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女的低着头,两根手指绞着蓝布衫子的下摆,绞得那块布皱成一团。
那应该就是赵大勇和他老婆了。
我走过去蹲下来。地板是水泥的,凉气从膝盖往上传。
"赵大勇?"
男的抬起头。他比我卷宗里看到的照片还瘦,眼窝塌进去,鼻梁上一道疤,像是小时候摔的。嘴唇上全是干皮,一咧嘴就裂开口子。
"我是你的辩护律师,陈敬亭。"
他老婆猛地抬头,眼眶红了一圈:"陈律师,俺家大勇是被冤枉的——他什么都没偷——"
"我知道。"我说。
赵大勇愣了一下。
"你跟我说说,五月十七号晚上你到底在干嘛?"我尽量把声音放软一点,别像审犯人似的。但赵大勇还是缩了一下,像被针扎了。
"俺……俺在宿舍下棋来着……"
"跟谁?"
"张铁柱。他睡俺旁边。"
"下了多久?"
"从吃过晚饭就开始下了,下到熄灯。九点半熄灯。"
"熄灯之后呢?"
"就睡了。一觉睡到天亮。"
"刘建国说你半夜出去过一个小时。"
赵大勇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他胡说!"他的声音突然拔高,旁边那个抹眼泪的老太太吓了一跳,抬头看过来。赵大勇赶紧压低声音,"他……他那天晚上睡得像死猪一样,打呼噜打得震天响。他啥都没看见。"
"你平时跟刘建国关系怎么样?"
赵大勇的老婆在旁边插嘴:"不好。刘建国老欺负大勇,嫌他是农村来的,干活慢。上次发工服都没有大勇的,刘建国还笑话他来着。"
我看了看卷宗里刘建国的证言。证言里只说"半夜醒来看见赵大勇不在床上",没说被什么吵醒的,也没说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醒了。通铺上睡了二十个人,怎么就他一个醒了?
"赵大勇,"我把卷宗合上,"下午上法庭,我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不让你说话的时候,千万别抢着说。能做到吗?"
赵大勇点头。他的喉咙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他老婆替他问了出来:"陈律师……俺们这个案子,能赢吗?"
那女人问这句话的时候,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白得跟骨头似的。眼睛里的东西我说不好,像是把全部的指望都放在我身上了,又像是压根没敢指望什么。
我把卷宗夹在胳肢窝底下,站起来。
"能。"
说了这个字我就往外走,没回头看他们。我怕自己要是再蹲一会儿,也说不出更多的话来。
走出法律顾问处大门,太阳晒得人头皮发烫。街对面的副食品店那俩女人还在吵,一个说"你这就是泔水",一个说"你喝过泔水吗你",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一个老头推着冰棍车从中间挤过去,小喇叭里放着"甜蜜蜜"——邓丽君的声音软绵绵的,跟吵架的声音混在一块儿,听着特别热闹。
我站在门口把"甜蜜蜜"听完了一半,才转身往法院方向走。
清河市人民法院不远,走路二十分钟。沿路经过一个菜市场,地上全是烂菜叶子,卖鱼的把水泼在路面上,太阳一晒腥气味往上蒸。一个光膀子的男人在剁排骨,菜刀剁在案板上咚咚咚的,肉沫溅了围裙一身。
我走得慢,汗把衬衫后背打湿了一片。的确良贴在皮肤上,又闷又痒。路过一个卖凉茶的老太太,我花五分钱灌了一大碗。茶是苦的,里头放了甘草,喝完舌根上留着点回甜。
老太太问我:"小伙子,你是去法院打官司的?"
"嗯。"
"赢了还是输了?"
"还没打呢。"
老太太嘿嘿笑了一声,把碗收回去在围裙上擦了两把。"那祝你好运。"
法院门口那两棵梧桐树比我记忆里矮,可能后来被雷劈过,也可能只是我记错了。台阶被踩得溜光,青石面上能照出人影来。
我站在台阶上把剩下的凉茶喝完,碗搁在石狮子旁边,推门进去了。
下午两点,第一审判庭。
推开那两扇厚木门的时候,一股子陈年潮气往脸上扑。旁听席坐了十几个人,赵大勇的老婆坐在第一排,旁边是个抱孩子的妇女,孩子一直哭。赵大勇坐在被告席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腕上的手铐磕着栏杆,当啷,当啷,一声接一声的。
审判长韩法官从侧门进来,坐定之后敲了一下法槌。检察官坐在左边,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起诉书念完了。韩法官看向赵大勇:"被告人,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没有异议?"
赵大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看了我一眼。
我点了下头。
"有、有异议。"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堵了东西,"俺没偷。"
韩法官的笔顿了一下。"辩护人?"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蹭了一声,有点刺耳。
"审判长,辩方对起诉书认定的事实有异议。起诉书所依据的主要证据存在程序问题,恳请法庭审查。"
韩法官抬头看了我一眼。"什么问题?"
"第一,被告人认罪笔录的制作程序违反了刑事诉讼法第六十四条的规定。讯问笔录应当交被告人核对,核对无误后签字按印。这份笔录上没有核对确认的记载,被告人在签字时不知道笔录内容。该证据不具合法性。"
我从卷宗里抽出笔录复印件递上去。"笔录末尾仅有'赵大勇'三个字和一枚指印,没有'本人对以上记录核对无误'的字样,没有记录人签名,没有见证人签名。程序严重违法,恳请排除。"
旁听席上那个哭闹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吊扇转的声音。
检察官推了推眼镜站起来。"审判长,辩护人的说法不符合事实。认罪笔录是在被告人自愿供述的基础上形成的,被告人在上面签字按印,就是对内容的认可。"
"他认字吗?"我问。
检察官的嘴唇动了一下。
"辩护人,"韩法官敲了敲法槌,"注意措辞。"
"我的意思是,"我说,"被告赵大勇小学文化,签字按印不代表他理解了笔录上几百字的内容。审判长是否可以对被告的文化程度当庭核实?"
韩法官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看向赵大勇。"赵大勇,这份笔录你看过吗?"
赵大勇摇头。
"上面的字,你认识多少?"
赵大勇低着头,声音几乎听不见:"认……认得不多。"
韩法官放下笔,翻了翻卷宗。翻了两页,又翻了回来。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翻纸的哗啦声。
"第二,"我接着说,"证人刘建国的证言与棉纺厂宿舍管理规定存在直接矛盾。刘建国称案发当晚半夜醒来发现赵大勇不在宿舍,约一小时后返回。但根据棉纺厂行政科出具的书面材料,五月十七日晚九点半熄灯后宿舍大门上锁,钥匙由宿管保管。请审判长询问证人,赵大勇是如何离开宿舍的?"
我把宿舍管理规定复印件递了上去。
检察官的眉头皱起来了。他低头翻自己的卷宗,翻得很快,哗啦哗啦的,像在找什么东西。
"第三,"我说,"辩护人今天上午走访了与赵大勇同宿舍的工人张铁柱。张铁柱证实,五月十七日晚饭后至熄灯前,他一直在和赵大勇下棋。熄灯后各自上床,赵大勇一夜未离。这是张铁柱的证言笔录。"
我把张铁柱的证言递了上去。
检察官站起来了,又坐下了。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审判长,"他的声音比刚才紧了些,像是一根弦绷过头了,"辩护人提出的这些……之前没有向公诉机关提供。"
"因为之前没有人问过张铁柱。"我说。
韩法官放下手里的材料,看了我一眼。
我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里一紧。上辈子我见过太多法官的眼神——不耐烦的、敷衍的、甚至是憎恶的——但韩法官这个眼神不太一样。他在看我,又像是在琢磨什么。
"休庭十分钟。"他说。
木槌落下来,当的一声。
赵大勇转过头来看我,眼眶里全是红血丝。"陈律师——"
"别说话。"我拍了拍被告席的栏杆,"还没完。"
赵大勇的老婆从旁听席上探过身子来,手够着赵大勇的手腕,够不着,在空气中攥了一下又缩回去了。
十分钟后,韩法官回到审判席。他的表情和之前差不多,看不出什么变化。
"关于认罪笔录的合法性问题,合议庭认为辩护人提出的异议具有法律依据。该份笔录的制作程序确实存在不规范之处,不宜作为定案的主要依据。关于证人刘建国证言与宿舍管理制度的矛盾问题,合议庭认为需要进一步核实。鉴于本案现有证据不足,且有重要证人未到庭——"
韩法官顿了一下。
"合议庭决定:本案退回补充侦查。被告人赵大勇暂予取保候审,由棉纺厂保卫科负责监管。"
赵大勇的老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赵大勇自己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慢慢弯下腰,把脸埋进手心里。手铐又磕在栏杆上,当啷啷一串响。
散庭之后,检察官收拾卷宗从我身边经过。他站住了。
"陈律师。"他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你刚入行?"
"是。"
"你以前在哪干过?"
"没在哪,刚拿到执业证。"
他重新把眼镜戴上。"好。"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咱们以后案子还多。"
"我等着。"我说。
走出法院大门,太阳快落山了。梧桐树的影子斜打在台阶上,斑斑驳驳的。赵大勇两口子从后面跟上来,他老婆搀着他的胳膊,两个人走得很慢。
走到我面前,赵大勇的膝盖弯了一下。
我一把托住他胳膊肘。"别跪。"
他的嘴唇抖了半天:"陈律师……俺谢谢你。俺真的没偷。俺要是偷了,天打雷劈。"
"行了行了,"我拍了拍他肩膀,"回去好好待着。检察院那边查清楚了你就没事了。最近别惹事,别人问你什么都别说,让人来找我。"
他老婆从兜里掏出一卷东西塞到我手里——是几块钱,皱巴巴的,还有两张粮票。
"拿着。"
"不用——"
"拿着。"那女人把钱硬塞进我手心,手指头又粗又糙,刮得我手心疼。"俺们没多少钱,但这些是俺们的心。陈律师你拿着买碗面吃。"
我没再推。那几块钱和粮票攥在手里,潮乎乎的,不知道在她兜里捏了多久。
他们走了之后,我在法院门口的石狮子旁边坐了一会儿。热风从街上吹过来,混着菜市场那边飘来的鱼腥味和煤炉子的烟味。一个小孩穿着跨栏背心跑过去,手里举着一根冰棍,吃得满脸都是糖水。
老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走过来了。他站在我旁边,点了根烟。
"赢了?"
"退侦了。"
"那就算赢了一半。"他吸了口烟,蹲下来,跟我并排坐在石狮子的底座上。"刚才检察院的老吴从侧门出来,脸拉得跟驴似的。你可是把他给得罪了。"
"那怎么办?赔他两斤鸡蛋?"
老周被我逗笑了,烟呛了一口,咳了半天。"你这个人……"他摇摇头,把烟屁股摁在台阶上碾灭了。"走,我请你吃面。"
面馆在法院后面的一条小巷子里,门脸小得差点没看见,就门口挂了个牌子写着"刘记面馆"。老板是个六十多的老头,围着一条油汪汪的围裙,看见老周就招呼:"老周来了?还是老规矩?"
"今天多一碗。"老周指了指我,"我同事。红烧肉面,加个蛋。"
面端上来的时候冒着热气,汤面上浮着一层红油,几块红烧肉炖得烂乎乎的,筷子一夹就散了。我饿了一天了,低头呼噜呼噜吃完,连汤都喝干净了。
老周看着我吃。"你是饿死鬼托生的?"
"上午没吃饭。"
"早上不是让你准备案子吗?没空吃?"
"忘了。"
老周不说话,把自己那碗里没动的那块红烧肉夹过来放我碗里。"吃。"
我看了看那块肉,又看了看老周。他扭着头招呼老板结账,不看我。
从面馆出来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亮起来,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照着路面昏黄一片。老周骑上他的二八大杠先走了,车链条吱呀吱呀响着消失在巷子口。
我一个人往回走。路过菜市场,收摊了,地上全是烂菜帮子、碎鸡蛋壳。一只野猫蹲在卖鱼案板上舔爪子,看见我来了也不跑,歪着头看了我一眼。
走到法律顾问处楼下的时候,我站住了。
那扇木门的门缝里塞着一张纸条。我抽出来,凑在路灯底下看。圆珠笔写的,字迹有点抖——
"姓陈的,别太狂。"
就这五个字。没有落款。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揣进兜里,掏出钥匙开门。锁有点涩,转了好几圈才拧开。
进了屋,也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外面有蛐蛐叫,还有谁家收音机在放评书,袁阔成的声音——"话说那赵子龙单枪匹马——"后头就听不清了,被一阵风吹散了。
我上了二楼,推开宿舍的门。吊扇还在转,嗡嗡嗡的。窗户没关,夜风从外面灌进来,把桌上那张"清河市法律顾问处工作安排表"吹得一角翘起来。
我把纸条从兜里掏出来又看了一遍,然后扔进桌上的搪瓷缸子里。那缸子底还剩一口凉白开,纸条浸湿了,字迹洇开来,变成一团蓝黑色的雾。
我脱了衬衫,躺到床上。天花板那道裂缝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了,但我知道它在那儿,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
明天还得早起。苏晚晴那个案子,材料还没整完。
吊扇还在转。我闭上眼睛,听着那嗡嗡的声音,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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