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老周的敲门声拍醒的。
"小陈!小陈!出事儿了!"
我翻身下床,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凉得激灵一下。开门看见老周举着张报纸,手指头戳着第三版。
"你看!"他的手指头把报纸戳了个窝,"报纸把你昨天说的那些话登出来了!"
我接过报纸。《清河日报》第三版,左上角,一块豆腐干大小的文章,标题是《律师当庭质疑证据合法,法院退回盗窃案补充侦查》。
我看了一遍,文章写得不偏不倚,就是个客观报道。记者署名"周小梅",是个女名。
"这谁写的?"
"晚报的记者,常跑法院的。"老周把报纸从我手里抽回去,"关键不是谁写的,关键是——"他压低了声音,"棉纺厂那边炸了。早上打电话到局里去了,说咱们律师'煽动被告'、'干扰办案'。"
"怎么煽动的?"
"说你在庭上说的那些话是在'教被告怎么翻供'。"
我把衬衫套上。"周主任,你觉得我说错了?"
老周把报纸拍在桌上,叹了口气。"你没错。但你没错不代表人家不找你麻烦。局里上午来人问话,你待会儿注意点。"
洗漱完下楼,接待室还没开门,就听见门口有人吵架。我探头一看,昨天那个在副食品店门口吵架的女人——就那个说醋是"泔水"的——正在跟一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嚷嚷。男人怀里抱着一摞文件,一脸的不耐烦。
看见我下来,那女人眼睛一亮。"你就是陈律师?"
"我是。"
她冲过来差点撞到我身上。"陈律师,你给我评评理!我在他家店里买的醋,回家打开一闻,那个味儿——酸得跟馊泔水一样!我说要退,他说不给退,说醋就是酸的,我说酸跟酸不一样——"
"大姐,"我打断她,"你带醋来了吗?"
"带了带了。"她从篮子里摸出一个酱油瓶子,瓶口塞着个软木塞。我拔开闻了闻——确实不是醋味儿,就是一股子酸腐味,像是放了很久的醋,变质了。
"这个确实有问题。"我把瓶子还给她,"你去供销社的食品卫生科,让他们出个检验单。拿着检验单再去找他退,他不退你就去消协。还不行就到法院起诉。"
女人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
她攥着醋瓶子兴高采烈地走了。中山装男人在旁边全程黑着脸,等她走了才咳了一声。
"陈律师是吧?我是司法局的。姓魏。"
我把他让进办公室。老周已经倒了茶等着了,搪瓷缸子里飘着几片茶叶梗。魏同志坐下来,把文件放在桌上,也没打开,就那么放着。
"陈律师,我今天来不是正式谈话,就是了解一下情况。"他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昨天赵大勇那个案子,你在庭上说的那些,有没有事先向顾问处汇报?"
"汇报了。"
"汇报给谁了?"
"周主任。"
老周在旁边点头:"跟我说了。"
魏同志又敲了敲桌子。"好。那第二个问题——你跟报社的记者有没有事先沟通?"
"没有。我事先不知道有记者在旁听。"
"那记者怎么知道你的名字?"
"庭上审判长喊我'辩护人陈敬亭',她听见的。"
魏同志沉默了几秒。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烫了嘴,差点喷出来,又忍住了,憋得脸都红了。老周装作没看见。
"陈律师,"魏同志放下茶杯,"我直说吧。棉纺厂那边意见很大,认为你的辩护方式'过于激进',给被告'传递了不当信号'。局里希望你在今后的工作中……注意方式方法。"
"魏同志,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被告有没有权利请辩护律师?"
魏同志一愣。"有是有……"
"辩护律师有没有权利审查证据的合法性?"
"这个……当然可以……"
"那我昨天做的,哪一步不符合规定?"
魏同志的脸绷紧了。他看了老周一眼,老周低头喝茶,茶叶梗在嘴里嚼来嚼去。
"规定是规定,"魏同志说,"但实际操作中——"
"实际操作中,规定就不算数了?"
魏同志不说话了。他把那份没打开的文件抱起来,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行,今天先这样。陈律师,我的话你琢磨琢磨。"
他走了之后,老周把茶叶梗吐在窗台上。"你把他气走了。"
"他是来传达意见的,不是来讨论问题的。"我拿起那个搪瓷缸子灌了口水,"该说的我说了。"
老周摇摇头,也不多说了。"上午苏晚晴那个案子,你什么时候见?"
"人来了吗?"
"来了。在接待室等好一会儿了。"
我到接待室的时候,苏晚晴正坐在长条椅上,手里攥着个牛皮纸信封。她今天穿了件白底碎花的衬衫,头发扎了个马尾,比我想象中年轻。但眼眶是红的,像是哭过。
"陈律师?"她站起来,手里的信封捏得变了形。
"苏老师是吧?坐。"
她坐下来,我也拉了把椅子坐到她对面。接待室的窗户朝北,上午没什么阳光,屋子里有点暗。
"你的事周主任跟我说了个大概。你再跟我细说说。"
苏晚晴把信封递过来。"这是学校给我的辞退通知。昨天下午发的,让我月底之前办手续。"
我抽出那张纸。辞退通知印在第三中学的抬头纸上,说苏晚晴"在教师岗位上行为失检,造成恶劣社会影响",依据"学校的相关管理规定",决定予以辞退。落款是校长的签字和公章。
"你有什么行为失检?"
"我没有。"她的声音有点抖,"就是……有人写了封信到学校。校长看了那封信,就让人事找我谈话了,让我主动辞职。我不肯,他们就出了这个。"
"信呢?"
她从兜里又掏出一个信封。牛皮纸的,没贴邮票,是直接塞进学校信箱的。我抽出信纸,圆珠笔写的,字挺有力气,写的是:"贵校教师苏晚晴与校外男生关系暧昧,行为不检,在学生中造成不良影响。望学校严肃处理。"
没有署名。没有具体事例。没有日期。
"你怀疑是谁写的?"
苏晚晴咬了咬嘴唇。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我前任。叫孟瑞,在市政府工作。"
"你们什么时候分开的?"
"快一年了。他……一直没放弃。前几个月还写过保证书说不再打扰我了,但还是在往学校打电话。"
"保证书还在吗?"
她愣了一下。"在。我收着呢。"
"给我看看。"
她有点犹豫。我跟她说:"苏老师,我不是要拿它做什么,就是看看。"
她想了想,说下回带来。我点了点头,又问她:"孟瑞在市政府的哪个部门?"
"办公室。就是收发文件、打杂那种,没什么实权。但他在教育系统有关系,他一个同学在市教育局当科长。"
我记下来。"学校那边,你跟他们谈过吗?"
"谈过。"苏晚晴的手又开始绞衣角,"校长说,那封信是寄给教育局的,教育局转下来的,不是学校自己想处分我。他说除非孟瑞那边松口,不然他也没办法。"
"孟瑞松口?他想要什么?"
苏晚晴的脸红了,又白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他……想让我跟他和好。"
"你愿意吗?"
"不愿意。"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倒是干脆,抬起头来看着我,"陈律师,我就是不愿意才走到这一步的。我就是不想嫁给一个用这种事情逼我的人。"
接待室外面有人经过,脚步声啪嗒啪嗒的。一个老头在走廊里咳嗽,咳了半天。
"行。"我说,"苏老师,你照常上班。学校再找你谈话,你就让他们来找我。这个辞退通知,你先收好,但别签任何字。"
她站起来,把信封揣回兜里。"陈律师,要是学校非要辞退呢?"
"那就告他们。"
她看了我一会儿。那眼神里有感激,还有点儿别的什么——可能是意外。她大概没想到会有律师对一个小学老师说出"告他们"这三个字。
"谢谢。"她说完就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陈律师,那个保证书……我晚上送来行吗?"
"行。"
她骑着自行车走了。车筐里放着个帆布袋,袋口露出一截作业本。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桌上那张辞退通知的复印件哗啦响了一下。
苏晚晴走了不到半小时,前台老孙头在外面喊我:"小陈!有人找!"
我出去一看,是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腋下夹着个黑色的公文包。长得挺精神,鼻梁高,眼睛大,就是嘴唇太薄了,抿起来的时候显得有点刻薄。
"您是陈律师?"他伸出手来跟我握了一下,"我是孟瑞。苏晚晴的前……朋友。"
"你好。"我跟他握了一下。手是凉的,没汗。
"听说苏老师找您咨询了?"他笑了一下,"我跟她之间有些误会,想跟您解释解释。"
"你找错人了,"我说,"我是苏老师的代理律师,不是调解员。你有什么话可以跟苏老师说。"
孟瑞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光冷了一点。"陈律师,我是为苏晚晴好。她一个女老师,要是闹得满城风雨的,以后还怎么工作?不如好好商量着解决,大家都体面。"
"孟同志,"我看着他,"那封信是你写的吗?"
他愣了一下。也就半秒钟,但那一瞬间的表情变了——嘴角的弧度往下掉了,又很快抬起来。
"陈律师说笑了。我怎么会写那种东西?"
"那就好。既然不是你写的,那学校辞退苏老师跟你没关系。你来找我干什么?"
他被我这话堵了一下。嘴唇动了动,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陈律师,我就是想提醒你——"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有些人,你惹不起。"
"谁?"
他没接话,拿起公文包走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嗒嗒嗒的,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老孙头在旁边全程看着,等孟瑞走了才凑过来。"这人谁啊?看着怪不舒服的。"
"市政府的人。"
老孙头咂了咂嘴。"啧。小陈啊,你这刚来几天,得罪的人比我得罪的加起来都多。"
我没接话,上楼去了。
下午没什么事,我把沈国栋那个案子的材料又理了一遍。进货凭证、批发站收据、还有沈国栋写的那个情况说明,摞成一摞用皮筋扎好。
正理着,电话响了。
"陈律师?"是个女的,声音有点耳熟。
"哪位?"
"我,周小梅。《清河日报》的。昨天你开庭我去了,写了一篇报道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
"我想给你做个专访,方便吗?"
我想了想。"不太方便。案子还没结,我不好多说什么。"
周小梅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这人挺谨慎。行,等案子结了再访。不过——"她顿了一下,"我昨天在法院门口看见有人往你门缝里塞东西。你注意安全。"
"看见了?"
"我骑车经过,正好看见。没看清脸,是个男的,戴了顶帽子。"
"谢谢提醒。"
挂了电话,我把桌上那堆材料收拾好。窗户开着,外面热风吹进来,掀着案卷的角。远处有人敲铁皮,当当当的,不知道在敲什么。
我站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楼下马路对面,一个戴草帽的男人正蹲在副食品店门口抽烟。烟头的红光在下午的太阳底下看不真切,但他蹲的那个姿势很怪——不是歇脚的那种蹲法,是一会儿换一个姿势,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在窗边站了大概两分钟,他一直没有走。
我把窗帘拉上了。
傍晚的时候,苏晚晴骑着自行车来了。她带来的除了那份保证书,还带了一饭盒绿豆汤。"我妈熬的,说天热喝点解暑。"
我接过饭盒的时候还是烫的,盖子一掀,绿豆汤的香味往外冒。我喝了一口,甜的,放了冰糖。
苏晚晴坐在对面看我喝。"陈律师,你还没吃饭吧?"
"不饿。"
"骗人。你喝汤的声音都像三天没吃饭了。"
我被她这话噎了一下。确实,中午就啃了个烧饼,这会儿饿得胃里直泛酸。但我不太好意思在她面前吃她带来的东西,端着饭盒又喝了一口。
那份保证书是写在稿纸上的,就一句话:"本人孟瑞,从即日起不再以任何方式打扰苏晚晴的生活。若违此誓,愿承担一切法律后果。"落款是三月十二号,上面按了个红手印。
"写得还挺正式。"我把保证书看了两遍折好,"这个我收着。还有别的吗?"
"还有几封信。"她从兜里掏出个信封,"都是分手之后他写的。前面几封是求复合的,后面就开始骂人了。"
我打开一封看了看。前面半页确实是在说好话,后半页画风一转,"你以为你有多高贵"、"你不过是农村出来的"、"离开我你什么都不是"——字越写越潦草,最后一个字的笔画拖得老长,把稿纸都划破了。
"行。"我把信也收好。"这些东西先放我这儿。学校那边我再想办法。"
苏晚晴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陈律师,我今天下午回学校上课,教务主任在走廊里看见我,绕道走了。"
"那是好事。"
"好事?"
"他躲你,说明学校现在也不知道怎么处理你。你照常教你的课,剩下的我来弄。"
她笑了一下。那笑挺轻快的,跟早上哭过的那个样子像两个人。"那行。绿豆汤你喝完,饭盒明天还我就行。"
她走了之后,我把剩下的绿豆汤喝完了。甜的,冰糖放了不少,喝下去嗓子眼都是舒服的。
我把饭盒洗了放在窗台上晾着,又拿起那份保证书看了一遍。孟瑞的字写得很工整,但"法律后果"那四个字明显是犹豫了一下才写上去的——笔迹在这儿顿了一下,墨点洇开一小团。
他写这四个字的时候,大概觉得自己永远用不上。
我把它锁进铁皮柜里。
晚上八点多,老周推门进来。他手里拿着个塑料袋,袋里装着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食堂多买了俩,你吃。"
"我吃过了。"
"吃过了再吃俩。"他把袋子搁我桌上就走了。
我打开袋子,是猪肉白菜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油往下滴。我坐在办公室的黑暗里把那两个包子吃完,就着凉白开灌下去,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不太圆,缺了一小边。
隔壁办公室有人在下棋。棋子落在棋盘上,啪,啪,啪。一个说"将",一个说"你这不是将是瞎走",然后两个人一起笑起来。
我把铁皮柜锁好,上楼睡觉。
吊扇还在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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