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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ack to 1986: My Career as a Lawyer

Chapter 5 /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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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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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桂花案开庭那天是个大晴天。

我去太平乡接她。公交车开到村口的土路上,颠得人骨头都散架了。刘桂花已经在村口等着了,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褂子,头发重新扎了,还别了一枚黑色的发卡。左胳膊还是吊着,但那条毛巾换了一条新的——白的,叠得整整齐齐。

她身后站着个穿花褂子的小女孩,瘦瘦小小的,扎两个小辫,一只手揪着刘桂花的衣角,眼睛大大的,看着有点怕生。

"丫丫,叫陈叔叔。"刘桂花低头说。

丫丫看了看我,小声叫了句"陈叔叔"。

"你今天带丫丫去法院?"

"嗯。俺跟她说了,今天去告她爹。"刘桂花蹲下来给丫丫理了理衣领,"她想看。俺说你要看就看。"

丫丫不说话,两只手还揪着衣角。

我们坐公交车进城。丫丫坐在靠窗的位置,脸贴在玻璃上看外面的稻田和电线杆,看得入神。刘桂花坐在她旁边,一只手护着她,怕急刹车孩子磕着。

到了法院门口,我老远就看见一辆黑色的小轿车停在那儿。八六年的法院门口停轿车可不多见。刘桂花也看见了,她的脚步慢了一下。

"那车……是王长贵他们家的?"

"可能。"

刘桂花深吸了一口气。她低头看了看丫丫,丫丫也抬头看她。母女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说话。

进法庭的时候,王长贵已经坐在被告席上了。他没穿囚服,穿了件新衬衫,头发也理过了,看着比那天早上砸门的时候整洁得多。他旁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深色西装,面前放了个公文包——是律师。

旁听席第一排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腰板挺直,两手拄着根拐杖。那人应该就是王长贵的爹——当了二十多年会计的王守德。

刘桂花牵着丫丫在后排坐下来。丫丫四处张望,眼睛在法庭的国徽上停了好久。

审判长韩法官落座——刑事自诉案还是他审。他看了一眼原告席和被告席,敲了法槌。

"刘桂花诉王长贵故意伤害罪一案,现在开庭。"

公诉人不在。自诉案件由原告方自己控诉。我站起来念起诉状的时候,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回响。王长贵低着头听,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数什么节拍。

读完了,韩法官问王长贵:"被告,你对起诉书指控的事实有什么意见?"

王长贵站起来。他的律师也站起来。

"审判长,"王长贵的律师先开口,"我方当事人承认那天确实和妻子发生了争执,但这是因为家庭琐事产生的激烈口角,并非蓄意伤害。且——"他顿了顿,"夫妻之间的纠纷,不应当上升为刑事犯罪。"

"谁说夫妻之间打人就不算犯罪?"我看着他,"刑法第一百三十四条写得明明白白,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人轻伤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他打的是他老婆,他老婆也是'他人'。"

王长贵律师推了推眼镜。"但这起事件的起因——"

"起因就是他喝了酒。"我打断他,"证据——同村村民陈淑芬证言,证实被告常年酗酒、屡次殴打妻子;卫生所就诊记录,记载过去三年刘桂花因外伤就诊五次;派出所出警记录,证明案发当天被告承认动手;县医院的伤情鉴定报告——左肱骨粉碎性骨折——评定为轻伤。"

我把证据一份份递上去。每递一份,王长贵律师的表情就难看一分。王长贵本人坐在被告席上,膝盖不敲了,两只手攥在一起,攥得指关节发白。

王守德坐在旁听席上,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

"审判长,"王长贵律师干咳了一声,"我方申请——传唤证人刘桂花当庭对质。"

"可以。"韩法官看向刘桂花,"原告,你需要到证人席作证吗?"

我回头看刘桂花。她坐在后排,丫丫靠在她怀里。她慢慢站起来,把丫丫的手轻轻掰开放在椅子上,然后走过来。

她走路的时候左胳膊不动,右胳膊摆得很小幅度,步子不快但稳。走到证人席上站定,抬头看着法官。

"刘桂花,你丈夫王长贵以前打过你吗?"

"打过。"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得很,"打了十一年。"

"他打你的时候,你有没有反抗过?"

"反抗过。打不过他。"

"这次他打你,是怎么打的?"

"他用扁担砸的。"刘桂花说,"砸了三下,第一下砸在肩膀上,第二下俺躲了一下砸到胳膊上,第三下砸在背上。扁担断了。"

王长贵在被告席上把头埋下去。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哭还是什么。

"审判长,"王长贵的律师又站起来了,"我方认为……刘桂花作为当事人的证言,存在夸大其词的成分——"

"那这个有没有夸大其词?"我把卫生所的五年就诊记录递上去,"五次外伤就诊,三次在胳膊、两次在头部。时间分布从一九八二年到今年。每次的'自诉原因'都写着'摔倒'。一个正常人五年摔五次,次次都摔在胳膊和头上?"

王长贵律师不说话了。

韩法官翻着那些材料。他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的,纸页哗啦哗啦响。法庭里安静得能听见旁听席上谁在咽唾沫。

最后他抬起头。

"被告,"他看着王长贵,"你对这些证据有什么解释?"

王长贵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通红,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他说出来的话,把所有人都惊住了——

"我打她怎么了?她是我老婆!"

丫丫坐在后排,在那一刻突然捂住了耳朵。

刘桂花站在证人席上,一动不动。她看着王长贵,那个眼神——我突然明白了她说的"攒了十几年的劲"是什么意思。就是攒到这一刻用的。

韩法官手里的笔顿了一下。他看了王长贵好一会儿,然后低头写了几个字。

"休庭。合议庭研究。"

木槌落下来。刘桂花从证人席上走下来,走到后排抱住了丫丫。丫丫在她怀里抬起头,小声问:"妈,法官爷爷会抓爸爸吗?"

刘桂花搂紧了她。"会的。"

丫丫把耳朵从手里放下来,贴在刘桂花胸口。她没再说话。

王守德拄着拐杖慢慢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老头比我矮半个头,背有点驼,但那双眼睛锐得跟刀子一样。

"陈律师,"他的声音很沉稳,不带火气,"你今天让我儿子坐上了被告席。你知不知道他是我们王家三代单传?"

"王大爷,"我说,"你儿子打了你儿媳妇十一年。你知不知道她是你孙女的妈?"

王守德的嘴唇紧了一下。他看了我几秒钟,然后拄着拐杖走了。拐杖磕在地砖上,笃、笃、笃的,一下一下。

半个小时后,韩法官回到审判席。

"合议庭经研究认为,"他读判决书的时候声音不快不慢的,"被告人王长贵长期对妻子实施家庭暴力,案发当日以扁担击打被害人致其左肱骨粉碎性骨折,构成轻伤,其行为已触犯《刑法》第一百三十四条,构成故意伤害罪。鉴于被告人系初犯、认罪态度尚可,判处有期徒刑六个月,缓刑一年。另,被害人刘桂花在审理期间提起的离婚诉讼——"

韩法官抬头看了刘桂花一眼。"——因婚姻关系涉及家庭暴力且感情确已破裂,本庭判决准予离婚。婚生女王小丫由刘桂花抚养,王长贵每月支付抚养费十五元,至王小丫十八周岁止。"

丫丫在旁听席上哇的一声哭了。那哭声先是尖尖的、小小的,然后越来越大,像是憋了很久的东西一下子全倒出来了。刘桂花把她搂在怀里,自己也在哭,但没有声音,肩膀一耸一耸的。

王长贵坐在被告席上,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椅子里。

我收拾卷宗的时候,那个穿西装的律师走过来,冲我点了一下头。"陈律师是吧?"

"是。"

他伸出手。"钟鸣。以后有机会合作。"

我跟他握了一下。他走了之后,老周从旁听席后面冒出来。"钟鸣?省城的名律师。王守德花了大价钱请的。"

"他水平不错。"

"是不错。但你赢了。"

我笑了笑。"他打的是'夫妻纠纷'的牌,我打的是'故意伤害'的牌。两张牌不一样大。"

老周看了我一眼。"你这嘴啊……"

刘桂花和丫丫还在后排坐着。丫丫已经不哭了,但还在抽噎。刘桂花给她擦眼泪,边擦边低声说着什么。我走过去,在她们旁边坐下来。

"刘桂花,你赢了。"

她点点头。眼泪还在往下淌,但嘴角是在笑的。

"陈律师……"她叫了我一声,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丫丫在旁边仰着头看我,两只眼睛红红的,像小兔子。

我摸了摸丫丫的头。"以后你妈再也不用挨打了。"

丫丫点了点头。她又趴回刘桂花怀里去了。

从法院出来,日头正毒。刘桂花牵着丫丫慢慢往外走,丫丫的脚步还有些拖沓,像是刚才那场大哭把力气都耗光了。走到门口,刘桂花停下来,回头看着我。

"陈律师,这个官司打完了,俺以后怎么过?"

"离婚判决有了,你户口可以迁回娘家。"我说,"先把伤养好。妇联那边有再就业培训,到时候我帮你问问。"

她点了点头。"那钱——俺那四十二块八够不够?"

"够了。还多。"

"那多出来的——"她想了想,"你拿着买点好吃的。你看你瘦的。"

旁边的丫丫突然开口了,声音小小的:"陈叔叔,你以后来俺家吃饭。俺妈做面条可好吃了。"

我蹲下来看着她。"行。等陈叔叔有空了就去。"

丫丫露了个笑脸,缺了一颗门牙。

她们走远了。我看着那母女俩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巷子口——一个高个子吊着胳膊,一个矮个子揪着衣角,一高一矮,一摇一晃的,像两只互相搀着走路的鸟。

老周在旁边点了根烟。"这案子办得值。"

"嗯。"

"王守德那边——"

"他儿子缓刑,要是再打人就得进去。他得掂量。"

老周吐了口烟。"我是说他会不会找别的麻烦。"

"找就找吧。"我说,"他跟王长贵说'她是我老婆'的时候,丫丫在捂耳朵。就冲这个,这个案子就值了。"

老周没再说话。我们俩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热风从街上吹过来,卷着尘土和西瓜皮的味儿。

远处有人在放录音机,还是那首歌,"甜蜜蜜",邓丽君的声音软软的飘过来,被风扯成一丝一丝的。

丫丫刚才说"面条可好吃了"。我忽然觉得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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