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刘桂花那摞钱锁进抽屉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四十二块八——我在上辈子那几年,连买一瓶止疼药都不够。最后那段时间,我从抽屉里翻出来的零钱拢共加起来不到十五块,还都是钢镚儿。我攥着那几枚钢镚儿去药店,人家说"你这不够",我说"那能买几片",人家说"这个得整瓶买"。
最后我也没买着药。就那么扛着,一直扛到进医院。
我盯着那摞钱看了几秒钟,把抽屉推上了。
那几天我两头跑。上午去太平乡卫生所调刘桂花的病历和X光片,下午去第三中学蹲点看苏晚晴那边的动静,傍晚回来写材料写到半夜。
卫生所的大夫是个年轻人,姓马,说话还带着点学生气。听我说要病历,他先打了个电话给所长,放下电话说:"所长说可以给,不过你要签个借阅单。"
我签了。他把X光片从档案袋里抽出来,举到窗户边看了看。"这个伤挺重的。粉碎性骨折,愈合以后胳膊可能使不上劲。"
"能出个伤情鉴定吗?"
"鉴定得出所里开证明,你拿着证明去县医院。"
我跑了三趟县医院,中间隔了两天——第一天去的时候鉴定科的医生下乡了,第二天去的时候打印机坏了,第三趟才把鉴定报告拿到手。"左肱骨粉碎性骨折,系外力钝击所致。依据《人体轻伤鉴定标准》,评定为轻伤。"
我把鉴定报告折好放进卷宗里,站在县医院门口喝了一碗豆腐脑。摊主是个胖大嫂,碗端过来的时候汤差点洒我手上。
"你也是来看病的?"她一边擦桌子一边问我。
"不是,来帮人办点事。"
"办成了?"
"办成了。"
"那就好。"她把下一桌的碗收走,"这年头出门办事,跑三趟能办成就算快的。"
我笑了笑,把豆腐脑喝完。
第二趟跑第三中学的时候,我在学校门口被林校长堵住了。他显然是故意的——从传达室窗口看见我来了,一步跨出来挡在铁栅栏门前面。
"陈律师,你老往我们学校跑不合适。"
"林校长,苏晚晴的辞退通知还在生效。我来了解情况,哪里不合适?"
林校长的金丝眼镜往下滑了一下,他推了推。"这个事情……我们学校内部已经在处理了。你一个外人——"
"我是她的代理律师。法律规定了当事人的代理权,这不叫外人。"
林校长的嘴张开又合上。旁边传达室的大爷探头探脑地看热闹,手里还攥着半个馒头。
"陈律师,"林校长压低声音,"我跟你说实话吧。那封信是从教育局转下来的,教育局那边跟孟瑞有关系。我要是硬顶,教育局的人以后给我穿小鞋。你理解一下我的难处。"
"林校长,你当了多少年校长?"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里,你有没有因为一封匿名信开除过一个老师?"
他没说话。
"你是校长,学校的天应该是老师的。如果因为上面一个电话你就把老师赶走,那你这个校长当得有什么意思?"
林校长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看了看传达室的方向——大爷还在那探头呢——又看了看我,最后叹了口气。
"你让我再想想。"
他转身回了办公楼。我站在校门口,铁栅栏门上有一个豁口,不知道被谁撞的,铁管弯了,露出里面的空心。
我正琢磨要不要直接进去,苏晚晴从教学楼里出来了。她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看见我站在门口,小跑着过来。
"陈律师!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个东西。"我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刘桂花那个案子的立案通知书副本,我顺手多复印了一份。我把它递给苏晚晴,"你看看这个。"
苏晚晴低头看了半天。"这是……"
"这是法院受理案件的通知书。我的另一个当事人,被家暴的,昨天正式立案了。"
"所以呢?"
"所以我想告诉你——法院的门,谁都可以进。你的事如果学校处理不了,我们也可以走这条路。你那个案子从法律上站得住脚,怕的是你自己先软了。"
苏晚晴捏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笑了。"陈律师,你跑这么远就为了给我看这个?"
"路过。"
她笑出声来了。"这跟第三中学是两个方向,怎么路过?"
我被她拆穿了,有点窘。苏晚晴没再追问,把那张纸仔细折好放进口袋。"我知道了。我不怕。你放心吧。"
她抱着作业本回教学楼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马尾辫一甩:"陈律师,那个绿豆汤的饭盒你还没还我呢。"
"明天带。"
"行。明天我自己来拿。"
从第三中学出来,天开始阴了。大片的云从西边压过来,空气闷得像扣了盖。路边卖西瓜的摊主在收摊,把西瓜一个个往三轮车上抱,汗衫湿透了贴在身上。
我站在公交站等车。等了半天不来,看天色越来越沉,干脆不等了,走路回去。
走了大概十分钟,雨就下来了。
先是一两滴,打在脸上凉凉的。然后整个天像被人掀翻了水盆,哗的一下全浇下来。我几步蹿到路边一个铺面的屋檐底下躲雨,但身上已经湿了一半。的确良衬衫贴在肉上,凉飕飕的。
屋檐底下还蹲着一个人——是个老头,穿着褪色的蓝布褂子,脚边放着一担菜,用塑料布盖着。
"小伙子躲雨啊?"老头往旁边让了让,给我腾地方。
"嗯。"
"雨大,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老头从怀里摸出个烟袋锅子点上,吸了一口,烟在雨幕里散不开,白蒙蒙的糊了一片。
"大爷您这菜从哪来的?"
"乡下,自家种的。挑到城里来卖。"他用烟袋锅指了指远处那个菜市场的方向,"今天行情不好,剩下半担。搁这儿等雨停呢。"
雨越下越大,顺着屋檐往下淌,跟帘子似的。路面上的积水打着旋往低处流,漂着几片烂菜叶。
"大爷,"我说,"您这一担菜挑过来得多远?"
"十里地吧。早上四点多起的。"
我没再问。两个人就那么蹲在屋檐底下,看着雨下。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雨小了点儿,老头把烟袋磕了磕,挑起担子站起来。
"走吧小伙子,小雨了。淋着回去也行。"
他挑着担子走进雨里,步子不紧不慢的,扁担在肩上颤着。我看了他一会儿,也迈步走进雨里。
回到顾问处的时候,整个人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老周在走廊里看见我,愣了一下。"你没带伞?"
"忘了。"
"赶紧上去换衣服,别感冒了。"
我换了件干衬衫下来,头发还在滴水。老周递给我一条毛巾。"擦擦。"
我一边擦头发一边把刘桂花那份立案通知书又看了一遍。后天开庭。时间紧,明天还得跑一趟乡里。
老周在旁边看我擦头发,忽然说:"小陈,你知道这个案子最难的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证据,不是法律。"老周把烟点上,"是王长贵他爹。老会计干了二十多年,村支书是他老拜把子,乡长见了他都喊一声'王叔'。你到时候在法庭上把人家儿子告了——"
"他儿子打老婆,打断胳膊。谁来了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老周吐了口烟。"理是这么个理。但理不一定好使。"
我没接话。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去厨房找热水。结果暖瓶是空的,我就灌了一缸子凉白开,咕咚咕咚喝了半缸。
晚上七点多,天彻底黑了。雨已经停了,窗外的树叶被冲得绿油油的,水珠子挂在叶尖上,路灯一照亮晶晶的。
我在办公室里写刘桂花的开庭材料。写到一半,听见楼下有动静——像是有人在敲大门。
我探头看了一眼。门缝下面塞进来一张纸条,然后就听见脚步声远去了。
我下楼把纸条捡起来。
圆珠笔写的。"别去太平乡了。留条命好好活着。"
我看了两遍。字迹跟上次的差不多,同一个人的手笔。我把它揣兜里,上楼继续写材料。
写到十点多,听见楼下有自行车铃声。然后是钥匙开门的声音——是老周回来了。
他推开我办公室的门,愣了一下。"还不睡?"
"写完这段就睡。"
老周走过来看我写的东西。我写的是一份证据目录:X光片、病历、伤情鉴定报告、邻居证言、派出所出警记录、现场照片。列了六项。
"邻居肯作证?"
"肯。但是不肯署名,只按了手印。"
老周点点头。"够了。"
他没走,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坐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把花生放在桌上,一颗一颗剥着吃。
"周主任,你还不回去?"
"等你写完了一起走。"他把花生壳扔在桌上,"楼道黑,那灯坏了,前两天下雨进的水,还没修好。"
我没再说话,低头把材料写完。老周在旁边剥花生,咔嚓咔嚓的,节奏挺匀。
写完已经十一点多了。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肩膀咔咔响。老周把桌上那堆花生壳拢到一起,用报纸包了扔进纸篓。
"走吧。"
我们俩一前一后下楼。楼道灯确实坏了,黑咕隆咚的。老周在最前面,我跟着他走。老周脚步声很稳,一步一步的,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嗒、嗒、嗒。
走到一楼门口,老周停下来。月光从门缝里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小陈。"
"嗯?"
"王长贵他爹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站住了。"他说什么?"
"让我劝劝你。"老周的声音在黑暗里听不太清楚,"说这个案子要是撤了,他可以出钱。数目不小,够你干两年的。"
"你怎么说的?"
老周沉默了一下。"我说'我劝不动'。"
他推开门。月光哗的一下涌进来,照得整个门厅亮堂堂的。老周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月光打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看不太清表情。
"走了。明天还一堆事。"
他推上自行车走了。车铃声在巷子口响了两下就不响了。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月亮。雨后的空气潮乎乎的,月亮被云托着,边上有一圈毛茸茸的光。
纸条还在兜里揣着。我摸了摸它的边角,然后转身关门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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