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戈是被嘴里的泥腥味呛醒的。
他趴在山路边上,半边脸陷在稀泥里,雨水灌了一领子,顺着脖子往下淌。那种凉,凉得邪门,像有根针贴着脊椎往下走,一直扎到尾巴骨。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头抠进泥里,碰到一截冰凉的铁。是枪。枪管上裹满了泥,滑得差点抓不住。他攥紧了,手背上青筋一根根鼓起来。
他睁开眼,什么也看不清。天黑得跟锅底似的,雨打在脸上生疼,像无数根细针在扎。耳边全是水声,远处山涧里轰隆隆地响,像有什么巨兽在地底下翻身打滚,要把整座山都掀过来。
不对劲。
秦戈使劲眨了眨眼。雨水灌进眼眶,沙得他眼泪都出来了。他撑着地面,把自己从泥里一点点拔出来。
他不是死了吗?
他记得那个晚上。边境线上的风很干,吹在脸上像砂纸。他后背撞在界碑上,那块石头被太阳烤了一整天,热得烫人,隔着作战服都能感觉到温度。他看见很多黑影从边境线方向涌过来,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鬼。他记得自己把最后一颗手雷压在胸口,保险销已经拔了。记得通讯器里雷震撕心裂肺地吼他,那声音都劈了,像要把嗓子喊断。然后就是热,一阵极亮的光,再然后,什么都不剩了。
他翻过身,仰面躺着,让雨水冲刷眼睛。视线慢慢清楚起来。头顶是黑压压的树杈,被风刮得东倒西歪,像一群在夜里跳舞的疯子。旁边是一条窄窄的土路,往前不远,有辆卡车栽在沟里,车斗掀了,帆布和木箱子散了一地,有几个箱子摔碎了,里面的东西泡在泥水里,看不清是什么。
这不是他死的地方。
“来人——快来个人!他腿被压住了!快来人啊!”
哭喊声从车头方向传过来,带着一种秦戈听了半辈子的腔调。是当兵的,新兵,二十出头,嗓子都劈了,话里带着哭腔,像被吓狠了。秦戈第一反应是给那小子屁股来一脚。叫什么叫,先把人从车底下弄出来啊。
他撑着枪站起来了。身体发虚,两条腿直打晃,跟灌了铅一样。可走了三步,他猛地停住。
这不是他的身体。
太轻了。太年轻了。作训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子磨着锁骨,生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没那么多伤疤,指甲缝里全是泥。胸口没有那几道旧弹孔,腹部没有那条长疤。他像一件被谁洗干净了重新上浆的衣服,又硬又生。
2001年。
秦戈脑子里像被人倒进了一锅开水,烫得他整个人都懵了一瞬。他张了张嘴,雨灌进来,呛得他弯下腰去,吐出一口泥水。那口水泥腥味极重,混着沙土,磨得嗓子眼发疼。他拽着路边的草根慢慢站直,大口喘着气。
先救人。别的事,等会儿再想。
他朝车头跑过去。路面很滑,鞋底在泥里打漂,他连摔了两次,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龇牙。可他没停。有些事不用想,腿自己就知道该往哪跑。他跑起来的样子很狼狈,一脚深一脚浅,泥水溅了满身满脸,嘴里全是沙土味。
一个兵坐在地上哭,怀里抱着另一个兵。那人的右腿卡在车前保险杠和一块大石头中间,血混着泥水往外淌,已经分不清哪是泥哪是血了。旁边站着几个手足无措的新兵,有的大口喘气,有的在干呕,还有个蹲在地上抱着头,像要把自己缩成一团。
秦戈蹲下去,只看了一眼那张脸。
雷震。
不是后来那个脸上一道长疤、话比炮仗还冲的雷震。是年轻的、还有点肉的雷震。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眼珠子转过来看了秦戈一眼,那眼神里全是疼和慌,像被铁夹子夹住的野兽。
秦戈觉得自己的心被人用老虎钳子夹了一下。那种疼,从胸口蔓延到四肢,比腿上的擦伤疼一百倍。上辈子,他见过雷震很多种样子:发怒的、大笑的、喝醉的、倒在血泊里的。可他从没见过雷震这样,像一只被打断腿的狗,连叫都叫不出来。
“别嚎了!”他回头朝那个哭着的兵吼,“去,把卡车工具箱撬开,找根铁棍!撬棍更好!什么都行!快!”
那新兵连滚带爬地去了,摔了好几个跟头。秦戈低头,飞快地撕了自己作训服的下摆。那布料湿透了,撕起来费劲,他连牙都用上了,牙根都咬得发酸。他在雷震大腿根上死死勒了一圈。雷震嘴里发出一声闷哼,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你……谁?”他嗓子哑得厉害,像含着一口沙。
“秦戈。来救你的。”秦戈说,手没停,“别睡。听见没?雷震,别睡。”
雷震眼睛撑开一点,像在困惑这人为啥知道自己名字。但他实在没力气问了。他的眼皮在打架,身体在往下沉,像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地底下拽。秦戈一巴掌拍在他脸上,不重,但很响。雷震浑身一激灵,眼睛又睁大了一点。
“别睡!跟我说你老家哪的!”
“山……山西……”
“山西哪?”
“吕梁……”
“好,吕梁。你们家吃面还是吃米?”
“面……”
“什么面?手擀面还是刀削面?”
“刀……刀削……”
雷震的声音越来越小,像被风吹散了一样。秦戈一直在问,问的都是些不着边际的废话。他其实知道雷震爱吃刀削面,上辈子雷震说过无数遍,说他娘做的刀削面能香死个人,面片飞得像蝴蝶。秦戈问这些,只是为了让他别睡。人一睡,兴许就醒不过来了。
铁棍找来了。秦戈把铁棍卡进保险杠和石头的缝隙里,用自己的身体去压。那根铁棍太短,杠杆力不够。秦戈使了吃奶的劲,手臂上的青筋全爆出来,小臂上原本有道口子,血混着雨水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雷震的裤腿上,像开了一朵朵暗红的花。
“你们他妈还站着看?”他朝围过来的几个新兵吼,“上手!一起抬!”
三四个人七手八脚围上来,有抬的,有拽石头的。秦戈嘴里喊着号子,声音被雨声撕得断断续续。一起发力,保险杠被抬起来三指宽,他一把将雷震的腿抽了出来。
血涌得更猛了,像开了闸。
秦戈跪在泥里,用布条重新加压包扎,又找了根树枝做了固定。他的动作很快,但稳。每一道结都打得有讲究,紧,但不会勒坏血管。这种手法,上辈子他练了无数次,在战场上,在训练场上,在兄弟们的身上。忙活完,他整个人都在抖,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死狗。他往旁边一坐,抹了把脸。泥浆子进了眼睛,沙得疼。他使劲揉了两下,越揉越疼。
“你腿保住了。”他说,也不知道是跟雷震说还是跟自己说,“保住了。”
雨慢慢小了。
秦戈仰头看天。天边露出一道极浅的灰,像黑布被人撕开了一条缝。那缝里渗出一丝极淡的光,说不清是黎明,还是云开了。雨点变得细了,变得温柔了,最后只剩下毛毛细雨,落在人脸上,凉丝丝的。
“所有人,报数。报姓名。”他开口,嗓子像砂纸刮出来的。
新兵们稀稀拉拉地报了名。连伤员一共十七个。秦戈一个个看过去。不认识,都是生面孔。有几个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泥,眼眶红红的,像哭过。秦戈没有笑话他们。谁第一次碰到这种场面,能保持体面呢?
“往山上走。”他撑着地站起来,“水还会涨。留这里,天亮前全被冲走。”
没人吭声。他蹲到雷震面前,把背给了出去。雷震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把手臂搭上来。秦戈一使劲,把人背了起来。
雷震比印象中轻一些。他身上有股年轻人特有的汗味,夹着血腥气。秦戈踩着泥,一步一步往山梁上爬。身后跟着一串歪歪扭扭的脚步声,像一群刚从地狱里逃出来的人。
走到半路,雷震在他背上说了一句话:“兄弟……我欠你一条命。”
秦戈没回头,声音闷闷的:“不欠。以后你多帮别人一次,就还了。”
雷震没再说话。秦戈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喷在自己后颈上,热热的,带着点血腥味。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实。泥水从鞋帮里往外冒,发出“咕叽咕叽”的响声。山道两边全是黑乎乎的灌木,风一吹,沙沙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跟着。
走到一处缓坡,秦戈停下来歇了半分钟。他大口喘着气,汗和雨混在一起往眼睛里淌。他往旁边看了看,地上有几棵野生的山葱,被雨打得贴在地上。秦戈拔了一棵,在裤子上蹭了蹭泥,放进嘴里嚼。辣,冲,呛鼻子。但那种辛辣从舌尖一路烧到胃里,让人清醒了不少。
“你吃什么呢?”雷震在他背上含含糊糊地问。
“山葱。提神。”
“给我来一根。”
秦戈拔了一棵,往后递过去。雷震塞进嘴里,嚼了两下,骂了一声:“真辣。”
“辣就对了。辣了就不困了。”
天快亮的时候,秦戈看到了那个路牌。
木牌,白漆,四个黑字:深垒基地。下面一行小字:前方12公里。
秦戈站在牌子底下,脚步钉住了。雨后的山风吹过来,带着松树和烂叶子的味道,凉凉的,湿湿的,像一只手在摸你的脸。他突然特别想抽根烟。手摸进口袋,摸到的只是一截湿透了的卫生纸,软塌塌地粘在指尖上。他没烟,好多年没抽了。
但此刻,他真想来一根。
雷震在他背上哼哼了一声。秦戈回过神来,往上颠了颠,继续走。
深垒。他回来了。
上一世死在这里的人,现在还没死。上一世在这里流的血,现在还没流。一切还来得及。
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走。心里有个声音翻来覆去地响,像锤子砸在铁砧上,一下,又一下:
界碑不能倒。一个,都不能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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