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垒基地的铁门关着。
灰黑色的铁,上头焊着倒刺,门柱两边各挂一盏白炽灯。天都亮了,那灯还亮着,灯泡上面积着一层死蚊子,黑糊糊的,像撒了一层芝麻。秦戈他们走到门口时,哨兵从岗亭里探出脑袋,眼睛在他们身上扫了几个来回,像见了鬼一样。
“什么情况?”哨兵问,声音里带着警惕。
“运输车路上翻了。”秦戈说,“伤了几个,还能走的都在这儿了。”
哨兵立刻拿起电话拨了内线。他说话声音很小,秦戈听不清,只看见他皱着眉点头,表情严肃。挂了电话后两分钟,铁门“嘎吱嘎吱”地开了。一个老兵小跑出来,肩膀上挎着哨子,作训服前胸湿了一大片,脸上的表情跟谁欠了他两万块钱没还一样,又臭又硬。
“都进来!靠墙站!快!”
一群人踉踉跄跄进了大门。秦戈把雷震放下来,让两个人扶着。老兵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那眼神像在菜市场挑肉,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恨不得把人的骨头都数一遍。
“你叫啥?”
“秦戈。”
“这伤号是你背来的?”
“路上搭了把手。”
老兵看了他两三秒,没说话,转头喊:“卫生员!把伤员全部送医务室!”
立刻有人跑过来,把雷震和另外几个伤势重一点的架走了。雷震被人架着走了几步,忽然扭过头来看秦戈,嘴巴动了动,说了句什么。太远,秦戈没听清。但他看明白了口型。
“回头找你。”
秦戈点了点头。
剩下的新兵被带进训练场。场子很大,铺着灰扑扑的碎石。天已经全亮了,太阳刚冒头,晒在背上还有点热。周围已经站了一百多号人,穿着清一色的作训服,一个个表情绷得跟后娘养的似的。秦戈不声不响地走进队伍末尾,找了个位置站好。
他的身体还在抖。昨晚没吃东西,又淋了一夜雨,这会儿后脑勺一抽一抽地疼,像有人拿小锤子在敲。他咬紧牙,不让自己显出一点疲态。越是这种时候,越得撑住。新兵入营第一天,谁先露出虚样,谁就会被人记住,以后有得受。这是深垒的规矩,残酷得明明白白。
“入营,先登记。”一个戴眼镜的后勤干部站在队前,手里拿个本子,封皮是黑色的,边角都磨白了,“报到的人,出列,到左侧做登记。把自己的名儿、原部队、特长都报清楚。别磨叽。”
秦戈报了名,签了字。毛笔字写得歪歪扭扭。太饿了,手不稳。那后勤干部抬头看了他一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没说什么,挥挥手让他回去。旁边有人小声笑:“字儿真他妈丑。”
秦戈转头看了一眼。是个黑脸高颧骨的兵,鼻子翘着,笑得挺招人烦。秦戈没理他,把笔放回桌上,径直走回队伍。上辈子他见过太多这种人了,嘴贱,手不狠。真到了硬碰硬的时候,第一个怂的就是这种人。
入营第一顿饭,是稀饭配馒头,还有一碟咸菜。稀饭清亮得能照见人影,馒头硬邦邦的,像用昨天剩下的面随便揉的。秦戈吃得极快。他嘴里嚼着馒头,眼睛在人群里扫。叶知秋在斜对面,坐得笔直,手里掰着馒头,一小块一小块往嘴里送,跟做功课一样。秦戈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太熟了。熟到连他掰馒头的大小都知道。上辈子,叶知秋每次吃饭都这样,不紧不慢,像在跟食物讲道理。后来有人说他装,秦戈知道,叶知秋只是在节约体力。他吃饭时从不说话,眼神也不跟人接触。碗里的东西一定吃完,一点不剩。这是习惯,也是教养。
中午的内务整理,秦戈中规中矩。被子叠成豆腐块,不突出,也不掉链子。枪械分解结合,他做得很顺,但故意放慢了两次。拿到枪的一瞬间,他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手掌一贴上去,手指自己就找到了位置,像老朋友握手。枪油的味道钻进鼻腔,熟悉得让他鼻子发酸。上辈子,他摸枪摸了二十多年,枪就是他的另一条命。
“手感不错啊。”旁边一个老兵过来抽查,看他装枪的动作,随口说了一句。
“以前摸过。”秦戈低头擦枪,把枪管擦得发亮。那枪管上映出他的脸,年轻、陌生、又熟悉。
“你小子,以前什么部队的?”
“侦察七连。”
“侦察连的,难怪。”
秦戈没接话。他把枪放回枪架,转身去整理自己的床铺。旁边的床上,一个新兵还在跟被子较劲,满头大汗,叠出来的东西歪七扭八,像块发面饼。秦戈看不过去,过去搭了把手。他三两下把被子抹平,折出棱角,又用手掌把边线压死。那新兵连连道谢,秦戈只摆摆手:“以后每天都要叠,我教你一次,记住了。”
中午吃饭,他打了三两米饭、一份白菜炖土豆、一块看不清是鸡还是鸭的肉。饭到手,秦戈先扒了两口,忽然想起什么。他抬头看了一圈,没看见雷震。那家伙还在医务室呢。
他放下筷子,从兜里摸出那张包过馒头的油纸,把肉块包了进去,塞回口袋。饭继续吃,饭粒粘在嘴角,他也没擦。饿。饿得前胸贴后背。可脑子里总有个声音在提醒他:雷震还饿着呢。
晚上,他去医务室看雷震。
医务室不大,一股碘酒和汗混在一起的味道。两排铁架床,上面躺着四五个伤号。雷震在靠窗的位置,右腿被重新包扎过,打了夹板,正仰着脸看天花板。床头柜上放着半碗没动过的面条,已经坨了,面汤都凝了。
“怎么样?”秦戈在床边坐下。床板发出“吱嘎”一声。
“没伤着骨头,说休息几天能好。”雷震转过脸看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跟哭差不多,眼角还带着点红,“王八犊子,差点把老子疼死。”
“没疼死就成。”秦戈把油纸包掏出来,打开。肉块已经凉了,油花凝结成白色,但还是能看出来是肉。他往雷震面前一推,“吃。”
雷震愣了一下:“你从食堂顺的?”
“食堂那叫顺吗?那叫配给。”秦戈说,“赶紧的,别让人看见。”
雷震不说话了。他伸出手,抓起那块肉,两口吃了。吃完了才想起什么:“你吃了吗?”
秦戈说:“我在食堂吃了。”
雷震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别过头去,狠狠地抹了一把眼睛。他肩膀一抖一抖的,像在忍什么。秦戈看见他的喉结上下滚动,像在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回去。
“你他娘的……对我太好了。”他声音有点哽,“咱俩以前也不认识啊。”
秦戈靠在椅背上,没看他,声音很轻:“谁说非得认识了才能对人好。睡你的觉,早点好起来。我等你一起跑步。”
雷震破涕为笑:“你跑得过我吗?等我腿好了,咱俩比一场。”
“行啊。输了的人洗一个礼拜臭袜子。”
“你说的!”
秦戈笑了笑,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出去。
外面月亮很亮。照得操场像铺了一层霜。秦戈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一圈,最后在双杠旁边坐下。四周极静,虫叫得热闹,一声接一声,像在比谁嗓门大。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有这么一个晚上,他坐在这里,手里捏着一包烟,夜风把他吐出的烟圈吹得不成形。那时候叶知秋还活着,走过来说:“少抽点。”他说:“就一根。”叶知秋没再说话,陪他坐了很久。
烟头灭了以后,叶知秋说:“队长,明天任务……”
“明天再说。”他说。
然后明天就到了。
秦戈从回忆里抽身出来,发现自己眼睛有点湿。他抹了一把,嘀咕:“这虫,真他妈吵。”
他回宿舍,把被子蒙过头。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他的床脚,像一条细长的银带。他在被子里握紧了拳头。
白夜。齐越。叶知秋。雷震。一个都不少。这辈子,他要把这些名字都写成一个“回”字。
第二天一早,教官把新兵们集合起来。太阳刚爬山头,草叶上的露水还没干,踩上去湿滑湿滑的。秦戈站在队伍里,身上的作训服带着一股昨晚没干的潮气,贴在肉上黏糊糊的。他听见后面有人小声打哈欠,被教官一眼瞪了回去。
“从今天起,你们所有人,忘记自己以前是哪支部队的。”教官背着手,声音像砸石头,“在这里,你们什么都不是。能留下的,才算个人。”
秦戈听着这些话,心里毫无波澜。上辈子听过八百遍。但余光里,他看见叶知秋微微皱了下眉,嘴角有一道极浅的压痕,像把什么话硬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笑。
还是老样子。
深垒啊,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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