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天热得发疯。
知了从早到晚叫，像把整座山都当成了它们的场子。秦戈中午加练完，浑身被汗浸透，作训服贴在背上，像蒙了一层烫过的布。他去水房冲了把脸，回来就看见洛弦站在班门口。
她没穿常服，换了件短袖，头发也没盘，就随便扎了个马尾。手里拿着个牛皮纸袋，眼镜片反着天光，看不清眼睛。
“秦戈，跟我来。”
秦戈擦了一把脸上的水，跟了上去。两人走到操场东边的老槐树下。树荫很厚，风一吹，叶子“哗哗”地响。洛弦转过身，把纸袋递给他。
“你上次让我带的绷带。还有药膏。你那个山西兄弟的腿怎么样了？”
“快了。”秦戈接过纸袋，没看。
“那就好。”洛弦说着，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小小的塑料片，像是什么东西上掰下来的，“你看看这个。”
秦戈接过来。那是一截深灰色的塑料碎片，边缘发脆，像是被高温烤过。他拿在手里翻了个面，发现背面有很细的纹路，像电路板的走向。
“哪儿来的？”他问。
“仓库后面的排水沟。昨天下午捡的。”洛弦说。
秦戈的心猛地一沉。
“那地方，我已经让人暗中看过了。地面上有很淡的车辙印，不是基地的车。轮胎纹路像是二八自行车的。”洛弦看着他，“你早就知道了，对不对？”
秦戈没说话。
“蒋世杰。”洛弦说，声音很低，但很硬，“我查了他三个月的出入库记录。没有明显漏洞。这个人很小心。但越小心，破绽就越少。破绽越少，就越说明他受过训练。”
“他在等。”秦戈终于开口。
“等什么？”
“等一个合适的机会。”秦戈把那块塑料片还给她，“他背后的人还没完全信任他。等那边点头了，他才会真正动起来。在这之前，你抓不到他。”
“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我说过我比你更了解这些人。”秦戈说。
洛弦盯着他。过了一会儿，她把塑料片收起来，摘了眼镜，在衣服下摆上擦了擦，又戴上。
“秦戈，你上次问我，如果有一天你给我一个很离谱的情报，我会不会信你。”
“嗯。”
“我现在可以回答。”洛弦说，“我会。但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
“别把我当傻子。”洛弦一字一顿地说。
秦戈看着她。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落下去。他忽然有点想笑。上辈子洛弦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那时候的洛弦比现在更年轻，更冲，说话更不饶人。后来她变了，变得沉稳了，变得什么话都放在心里。秦戈知道，那是被逼出来的。被那些生离死别逼出来的。
“我不会。”秦戈说，“我从来没把你当傻子。”
洛弦看了他几秒，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回过头：“对了。那个塑料片，我让人化验了。是某种通讯设备的外壳。民用的，但经过改装。”
秦戈没说话。
“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在试了。”洛弦说，“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说完，她走远了。秦戈站在原地，手里的纸袋被风吹得“啪啪”响。他低头看了一眼，纸袋里除了绷带和药膏，还有一小包白药。是云南白药。他捏了捏那包药，纸包温热，像被人攥过很久。
秦戈回到训练场，继续跑圈。太阳晒得他后颈发烫，汗水流进眼睛，沙得疼。他一圈一圈地跑，脑子却越来越清醒。
蒋世杰的后台，已经在动手了。那条线上的人，正在试探深垒的底。秦戈必须更快。必须在他们完全搭上之前，把该拧的螺丝都拧死。
他跑过白夜身边时，白夜忽然说：“有人跟着你。”
秦戈放慢脚步，回头。雷震从后面追上来，一瘸一拐的，嘴里骂着天热：“你他妈不热啊？大中午跑什么跑，跟个牲口一样。”
秦戈笑了。
“跑就跑吧。”他说，“趁还跑得动，多跑跑。”
阳光明晃晃地泼下来，把整个深垒照得发白。秦戈抬起头，眯眼看了看天。远处山脊上的树在风里摇晃，像一片绿色的海。
风，已经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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