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末的夜间定向越野,分组名单是教官念的。念到秦戈这一组时,他整个人都绷了一下。
“叶知秋、白夜、雷震、齐越、秦戈。一组。”
齐越在旁边“耶”了一声。白夜没有表情。叶知秋站在前面,腰挺得直直的,像被点名去执行什么重大任务。雷震一瘸一拐地凑到秦戈旁边,小声说:“稳了。跟你们几个一组,我躺都能躺到终点。”
“想得美。”秦戈说。
出发前,叶知秋把大家叫到一起,蹲在地上摊开地图。那地图被折得太多次,印子深得像刀刻的。叶知秋的手指在上面划:“从谷口进,走东线,绕三号点,然后折回七号点。全程十二公里左右。”
“夜间雾大,走东线容易偏。”秦戈说。
叶知秋抬头看他。秦戈也蹲下来,指了指地图上一块空白的地方:“西边有条干沟,地图上没标。前两年发山洪冲出来的,能直插三号点。省时间。”
“你确定?”叶知秋问。
“我确定。”
叶知秋看了他两秒,收起地图:“你带路。我压后。”
队伍出发。山林里黑得跟锅底一样。白夜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得听不见。齐越在中间,背着他那宝贝电台,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雷震在后面,脚踩在碎石上,“咯吱咯吱”响。秦戈走在叶知秋前面,手里攥着指北针。他其实不需要。这里的每一道沟、每一块石头,他都记得。但他还是会时不时停下来,装模作样地看一眼指北针,再看看天色。
“你走夜路挺熟。”叶知秋在身后说。
“练过。”
“什么时候?”
“小时候在老家放羊。”
这个谎话他上辈子就编过,编得自己都快信了。他小时候确实放过羊,但那些羊早就不在了。老家后山的草,也早被推土机推平了。
到了干沟,路难走起来。沟底全是碎石,两边长满了酸枣棵子,枝上全是刺,刮着衣服,也刮着手。齐越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秦戈回头把他拎起来,手在他膝盖上按了按,问:“活动一下。”
齐越活动了一下:“没事,皮外伤。”
“能走?”
“能。”
“走。”
他们比预定时间提前二十分钟到了三号点。叶知秋在标记点上画了记号,然后走到秦戈旁边,低声说:“这条路,以后归你管。”
秦戈一愣。叶知秋已经从包里掏出水壶喝水了,眼睛看着别处。
回程途中经过一个岔口。秦戈停下,让白夜先上去看看。白夜猫着腰钻进了黑暗里,像一滴水融进了墨里。不多时,他回来了,站在坡上说:“左边有拦截区。右边林子密,能穿。”
“穿右边。”秦戈说。
白夜没说话,转身先走了。
他们从一面很陡的坡上滑了下去。雷震滚了两圈,背撞在一棵松树上,疼得骂了一句。齐越的电台差点摔了,白夜一把接住,像接个鸡蛋一样稳。
“拿稳。”白夜说。
“谢谢白哥。”
“别叫哥。叫白夜。”
“哦,白夜。”
秦戈在旁边听得想笑。
回到营地时,天快亮了。他们组是第一。教官在总结时说了一句:“一组,有点东西。”就这一句,多的没有。秦戈站在队伍里,面无表情。但他知道,从今晚开始,这五个人之间有些东西不一样了。像一根绳子的五个头,被什么力量悄悄拧到了一起。
晚上,他们在洗漱间挤成一排。水龙头里的水凉得扎骨头,浇在脚上,几个人都吸冷气。齐越把脚泡在盆里,冷不丁说了一句:“今天真刺激。我觉得我还能再走十公里。”
“你拉倒吧。”雷震光着膀子,用毛巾胡乱擦着,“滚下去的时候,你脸白得跟纸一样。”
“我那是吓的吗?我那是怕电台摔坏!”
“得了吧你。”
白夜把毛巾搭在肩上,说:“这队里,没一个省心的。”
叶知秋笑了一下。就一下,很短。
秦戈靠在墙边,看着他们闹。灯光昏黄,照得几个人的脸都毛茸茸的。雷震拿手去泼齐越,齐越躲闪时把盆踩翻了,水流了满地。白夜往后退了一步,鞋还是湿了,他低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叶知秋把空脸盆扣在头上,挡住飞来的水花。
“以后,”秦戈说,“多关照。”
几个人都停下来看他。秦戈没再多说,端起自己的脸盆,先走了出去。夜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凉飕飕的。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白夜正在擦头发,叶知秋在倒水,雷震和齐越还在打闹,笑声大得能把楼板掀起来。
秦戈笑了一下。
上辈子没给他们的,这辈子,慢慢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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