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七年,霜降。
北风卷着枯叶掠过官道,天色阴沉得像浸了水的旧棉絮。寒鸦渡口的老艄公赵驼子缩在芦棚底下烤火,手里捏着半壶劣酒,眯眼望着对岸影影绰绰的山峦。
“这鬼天气,怕是要落雪。”他啐了一口,往火堆里添了根湿柴,烟气呛得他直咳嗽。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马蹄声。
急促,沉重,像是有人拿锤子在砸冻硬的土地。
赵驼子抬头望去,官道尽头腾起一溜黄尘。三匹马正朝渡口狂奔,马背上的人伏得很低,看不清面目。但凭他在这渡口撑了二十年的经验——这不是善茬儿。
他站起身,下意识去摸腰间的旱烟杆。
马匹在渡口前猛地勒住,嘶鸣声中,当先一人翻身下马。那是个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年纪,一身靛蓝布衣已被血浸透大半,左臂上缠着的绷带渗着暗红。他脸上有道新伤,从眉梢斜拉到颧骨,皮肉外翻,看着骇人。
“老丈,可有过河的船?”少年声音沙哑,却带着股不容拒绝的硬气。
赵驼子打量着他,又看看他身后两人——一个中年汉子,右肩塌陷下去,显然骨头断了,却硬撑着没吭声;另一个是老者,须发花白,胸前一道刀痕深可见骨,气息奄奄。
“三位这是......”赵驼子话未说完,少年身后那中年汉子突然回头望向来路,脸色骤变。
“少庄主,他们追来了。”
少年猛地回头。
官道尽头,烟尘再起。这次不是三匹马,而是黑压压一片,少说有二三十骑。马蹄声如闷雷滚地,震得枯枝簌簌落下。
“快!”少年一把扶起老者,“老丈,船资十倍!”
赵驼子看了眼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咬牙道:“跟我来!”
他转身冲向渡口,解开缆绳,将一艘旧乌篷船推入水中。少年和中年汉子合力将老者抬上船,自己跟着跳上去。赵驼子竹篙一撑,船身荡开,朝对岸驶去。
箭矢破空声响起。
七八支羽箭擦着船舷飞过,一支钉在船板上,箭尾嗡嗡颤动。少年拔出腰间短刀,一刀斩断箭杆,目光死死盯着岸边。
追兵已到渡口,为首的是个络腮胡大汉,骑一匹枣红马,手中提着一柄九环大刀。他勒马站在岸边,冷冷望着渐行渐远的船只,嘴角勾起一丝狞笑。
“沈家小子,你以为逃得过初一,逃得过十五?”
少年没有答话,只是攥紧了刀柄,指节发白。
船行至江心,寒风更烈。老者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嘴角溢出黑血。中年汉子连忙扶住他,颤声道:“二叔,您撑住!”
老者摆摆手,艰难睁开眼,望向少年:“少庄主......老奴不成了......你听我说......”
“吴伯,别说话,到了对岸我找大夫——”
“来不及了。”老者抓住少年的手腕,力道出乎意料的大,“藏经阁......地下三尺......那东西......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少年瞳孔微缩。
“还有......你父亲......他......”
老者话未说完,身体猛地抽搐一下,手无力垂下。
“吴伯!”
少年喊了一声,眼眶瞬间红了,却没有哭出声。他咬着牙,伸手合上老者的眼睛,跪在船板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中年汉子默默转过头,肩膀微微颤抖。
赵驼子叹了口气,竹篙不停。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江湖恩怨,知道有些事不该问,也不能问。
船靠岸时,天已经全黑了。北风卷着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生疼。
少年背起老者的尸体,踩着泥泞的河滩往上走。中年汉子跟在后面,时不时回头张望。对岸的火把已经亮起,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少庄主,他们肯定绕路追过来,咱们得找个地方落脚。”
少年点点头,目光扫过四周。这片山他来过一次,记得三里外有个废弃的山神庙。
“去山神庙。”
两人摸黑走了半个时辰,终于找到那座破败的庙宇。庙门早已朽烂,半边坍塌,神像缺了胳膊,蛛网密布。少年将老者遗体放在供桌上,脱下自己的外衫盖在他脸上。
中年汉子在墙角找到些干柴,费了好大劲才生起火。火光映着两人的脸,都灰扑扑的,满是疲惫和绝望。
沉默良久,中年汉子开口:“少庄主,接下来怎么办?”
少年坐在火堆旁,盯着跳动的火焰,眼神空洞。半晌,他才开口,声音低沉:“忠叔,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是谁出卖了我们?”
中年汉子叫沈忠,是沈家的护院总管,跟了沈老爷子二十年。他闻言脸色一变,低下头去。
“少庄主,这事......”
“我都看见了。”少年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那天夜里,有人打开了后门。不然那些人进不了庄子。而且,他们对庄里的地形太熟了,连密道都知道。”
沈忠浑身一震,嘴唇哆嗦了几下,却没说出话来。
“是你吗?”少年盯着他,一字一句地问。
“不是我!”沈忠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少庄主,我沈忠这条命是老庄主救的,我要是出卖沈家,叫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少年看了他很久,缓缓点头:“我信你。那你说,会是谁?”
沈忠沉默了。
他知道答案,但他不敢说。
因为那个人,是沈家最信任的人,也是沈老爷的结拜兄弟——唐振山。
唐振山是沈家庄的账房先生,管着庄里所有的银钱往来。沈老爷生前对他言听计从,甚至把沈家祖传的半块玉佩都交给了他保管。
可那夜之后,唐振山消失了。
连同沈家庄三年的账本,一起消失。
“是唐叔。”少年替他说出了答案。
沈忠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少庄主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密道里看到了他的脚印。”少年冷笑一声,“他以为换了鞋就没人认出来,可他忘了,他左脚有点跛,脚印比正常人浅三分。”
沈忠倒吸一口凉气。
这个少年,比他想象的还要敏锐。
“少庄主,那我们现在......”
“去洛阳。”少年站起身,走到门口,望着漫天飘落的雪花,“去找一个人。”
“谁?”
“我师父。”
少年顿了顿,补充道:“七年前,他离开山庄时说过,如果有朝一日沈家遭难,就去洛阳城西的‘归云客栈’,找一个姓陆的掌柜。”
沈忠皱眉思索片刻,忽然脸色大变:“少庄主说的是......陆千山?”
“你知道他?”
“江湖人称‘铁算盘’的陆千山?”沈忠声音发颤,“他不是二十年前就死了吗?”
少年回过头,火光映着他的脸,那道新伤显得格外狰狞。
“他没死。他是我爹的师兄,也是我的授业恩师。”
“可是......”沈忠还想说什么,却被少年打断。
“忠叔,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等到了洛阳,一切自然明白。”
沈忠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
他总觉得,这个少年一夜之间长大了许多。那种沉稳,那种冷静,不像是一个十六岁少年该有的样子。
也许,是仇恨让人成长吧。
风雪越来越大。
少年站在庙门口,望着茫茫夜色,忽然想起三天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沈家庄还是江北赫赫有名的武林世家,父亲沈怀远还在教他练剑,母亲还在厨房里给他熬药膳。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直到那晚,火光冲天。
他永远忘不了那个画面——父亲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柄剑,剑柄上刻着一个熟悉的标记。
那是唐门的标记。
可唐门远在蜀中,与沈家素无仇怨,为什么要下此毒手?
还有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小心......天上的人......”
天上的人?什么意思?
少年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躲在哪里,我沈惊蛰对天发誓——总有一天,我会找到你,亲手杀了你!
风雪呼啸,像是在回应他的誓言。
而在百里之外,另一队人马正在连夜赶路。
领头的是个白衣书生,面如冠玉,手持折扇,在这寒冬腊月里显得格格不入。他身后跟着二十多个黑衣骑士,人人腰悬刀剑,杀气腾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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