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冥住在洛阳城北一座占地极广的宅院里。
那是前朝一位亲王的府邸,朱漆大门,石狮子威风凛凛,门前站着四个带刀护卫,目光锐利如鹰。沈惊蛰跟着陆千山走近时,一个身穿灰衣的中年人已经迎了上来,也不多问,只拱手道:“陆先生,我家主人等候多时。”
一路穿过三道院门,来到一座水榭。
水榭建在池塘之上,四面通风,视野开阔。一名老者正坐在水榭中品茶,面前摆着一局残棋,看似在自弈。
那人约莫六十出头,须发半白,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缎长袍,透着一股雍容的气度。看到陆千山进来,他放下茶盏,微微颔首:“老陆,你来了。坐。”
陆千山拱手行礼,带着沈惊蛰坐下。
“这位就是你提过的蛰龙?”柳青冥打量着沈惊蛰,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若有所思,“果然是一块好材料。”
“柳先生过奖了。”沈惊蛰不卑不亢地回应。
柳青冥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提壶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茶水金黄透亮,冒着热气,散发出一股沁人的清香。
“这茶不错,尝尝。”他举杯示意。
沈惊蛰端起茶盏,浅浅饮了一口。入口甘醇,带着一种若有若无的兰花香。
“好茶。”他放下茶盏,不吝称赞。
“这是蜀中蒙顶山的茶,每年只产几十斤,大都进贡了宫里。”柳青冥放下茶盏,缓缓道,“今天请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当面确认。”
“柳先生请说。”
“关于祭天大典上的行动。”柳青冥直截了当地说,“我打算在祭天大典当夜,率人控制‘天阙’的核心殿堂,一举拿下姬无咎。”
陆千山没有立刻答话,而是在心中琢磨着这番话的语气和分量。
“柳先生决定好了?”他问。
“决定好了。”柳青冥点了点头,“老夫与姬无咎共事三十余年,看着他一步步变得疯狂。他想要长生,想要永远掌控‘天阙’。但老夫不想看到‘天阙’走上一条不归路。”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纸,放在桌上推了过来。
“这是什么?”陆千山问。
“一份名单。”柳青冥道,“名单上的人,都是姬无咎的心腹。祭天大典当夜,他们会随姬无咎出席。只要能将这些人一网打尽,‘天阙’的根基便算彻底动摇了。”
陆千山展开羊皮纸,扫了几眼,神色微动。但他没有多说,只是将羊皮纸收入怀中:“多谢柳先生信任。”
“老夫信的不是你,是你背后的人。”柳青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陆先生,你能不能告诉老夫——是谁派你来的?”
陆千山沉默了一会儿,道:“武当。”
柳青冥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很快恢复如常:“武当......原来如此。难怪你这些年一直卧底在‘天阙’之中,从未暴露。”
“职责所在。”
“好一个职责所在。”柳青冥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沈惊蛰身上,“这个少年,又是怎么回事?他不会也是武当的人吧?”
“他不是。”陆千山道,“他是沈怀远的儿子。”
柳青冥的面色微微一变:“沈怀远?”
“正是。”
柳青冥沉默了。
片刻后,他看了看沈惊蛰,又看了看陆千山,缓缓道:“沈怀远当年的事,老夫略有耳闻。据说他是自愿赴死?”
“是。”
“因为他发现了‘天阙’的秘密,所以被灭口了?”
“他是为了保护儿子。‘天阙’的规矩,不怕他死,只怕他儿子知道真相。姬无咎想斩草除根,但沈怀远抢在前面给自己安排了后路。”
柳青冥“嗯”了一声,不再追问。
“蛰龙,”陆千山转向沈惊蛰,“你向柳先生介绍一下自己。”
沈惊蛰会意,拱手道:“晚辈蛰龙,见过柳先生。”
“你刚才说,你是从蜀中方向来的?”柳青冥忽然问道。
沈惊蛰心中一震,面上却不露神色:“柳先生怎么知道?”
“你眉梢的伤疤,是蜀中唐门的柳叶刀留下的。”柳青冥淡淡道,“唐门刀法,老夫年轻时也见识过。刀口走向独特,特征太明显了。”
沈惊蛰沉默了片刻,道:“柳先生好眼力。”
“唐门的人伤的?”
“是,也不是。”沈惊蛰斟酌着说,“伤我的确实是唐门的刀法,但那些人不是唐门的人。”
柳青冥的眉头微微皱起。
“有人在嫁祸唐门?”他问。
“有这个可能。”陆千山接话道,“而且那晚袭击沈家庄的人,全都使用了唐门的功夫和兵器,意图十分明显。”
“有意思。”柳青冥冷笑一声,“看来,有人不想看到‘天阙’与唐门合作。两虎相争,必有一伤。这背后的人,打得一手好算盘。”
沈惊蛰心中一动。
柳青冥的意思是——那晚袭击沈家庄的人,可能不单单是为了夺取名单,更是为了挑拨“天阙”与唐门的关系?
可如果那晚的人真的来自天阙,那他们的目的就不该是嫁祸唐门,而应该是直接灭口。
除非,那晚的人并不完全是天阙派出去的。
或者,其中有某个人自作主张,想要一石二鸟。
他想到这里,开口道:“柳先生,晚辈有一个疑问,不知当不当讲。”
“请讲。”
“那晚屠杀沈家庄的人,柳先生可知道是谁派出去的?”
柳青冥看了他一会儿,缓缓道:“你怀疑是我?”
“晚辈不敢。”沈惊蛰道,“但晚辈想确认,那晚的袭击,是姬无咎一人所为,还是‘天阙’内部有人同谋。”
柳青冥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茶,才慢慢道:“那晚的行动,老夫是事后才知道的。当时老夫并不在洛阳,而是在外地处理事务。等老夫赶回来时,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那柳先生觉得,姬无咎为何要对沈家下手?”
“因为沈怀远掌握了不该掌握的东西,又不肯交出来。”
“那份名单?”
“不止。”柳青冥摇了摇头,“沈怀远年轻时曾参与‘天阙’的核心机密,知道的东西远比一份名单要多。姬无咎怕他把那些秘密泄露出去,所以动了杀心。”
“那除了名单,我父亲还掌握了什么?”
“这个,老夫也不知道。”柳青冥道,“沈怀远行事谨慎,有些秘密,他宁死也不会轻易告诉别人。不过,老夫可以给你一个建议。”
“柳先生请讲。”
“如果你想知道你父亲到底掌握了什么,不妨去唐门禁地看看。”柳青冥道,“唐门的藏宝阁中,收藏着一卷有关‘天阙’的记载。据说那是沈怀远生前存放在唐门的唯一一样东西。”
沈惊蛰心头一震:“唐门禁地?”
“若是拿不到那个铁匣子,寻常人根本进不去。”柳青冥道,“不过,你不是认识唐鹤年吗?他应该能帮你。”
沈惊蛰低头思索了片刻,点了点头:“多谢柳先生指点。”
“不必客气。”柳青冥站起身来,负手而立,“你爹当年帮过老夫一个大忙。老夫欠他一个人情,如今还到他儿子身上,也算还清了。”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递给沈惊蛰。
“这是老夫的私人令牌。持此令者,可以调动洛阳城内一半的暗桩。”
沈惊蛰接过令牌,入手沉甸甸的。
他郑重地收入怀中:“晚辈记下了。”
柳青冥不再多说,转身走向池塘边。风吹动他的衣袍,他背对着二人,声音飘来:“祭天大典将至,各自珍重。”
沈惊蛰与陆千山对视一眼,默然起身,拱手告别。
走出柳府大门,阳光正好。
沈惊蛰深吸一口气,感觉胸口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在翻涌。
他摸了摸怀中的令牌,又想起柳青冥方才的话。
唐门禁地。
他必须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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