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惊蛰冲出百草堂后巷时,夜风灌入肺腑,冰得他打了个激灵。他没有停步,脚下生风,在洛阳城迷宫般的街巷中左拐右拐,确认身后无人跟踪后,才翻墙回到陆千山的宅院。
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正堂的灯还亮着。
他推门进去,陆千山正坐在灯下看书,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怀中抱着的铁匣上,微微一怔:“拿到了?”
“嗯。”沈惊蛰将铁匣放在桌上,长舒了一口气,“但遇到麻烦了。”
“什么麻烦?”
“有人守在禁地里,武功极高,我打不过他。”沈惊蛰顿了顿,“唐鹤年替我挡住了他,让我先走。”
陆千山的眉头皱了起来:“唐鹤年?他现在人呢?”
“不知道。”沈惊蛰摇头,“我出来时,他们还在交手。”
陆千山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而是将目光投向桌上的铁匣:“先看看这个吧。”
铁匣不大,约莫一尺见方,通体用精铁铸成,表面覆着一层黄褐色的蜡封。蜡封上盖着沈怀远的印章——一只振翅欲飞的鹤,下面刻着“沈氏”二字。
沈惊蛰深吸一口气,用刀尖小心翼翼地刮开蜡封。
铁匣的盖子没有锁,只是一个简单的卡扣。他拨开卡扣,掀开盖子。
里面放着一卷薄薄的丝帛,还有一枚半旧的玉佩。
沈惊蛰先拿起玉佩,翻来覆去看了看。玉佩是上好的和田青玉,温润剔透,正面刻着一朵梅花,背面刻着一个“沈”字。他认出这是父亲的贴身玉佩,小时候经常见父亲挂在腰间。
他将玉佩放在一旁,展开那卷丝帛。
丝帛上的字迹是父亲的笔迹,但比信上的字要小得多,密密麻麻,写得极为工整。沈惊蛰凑近灯下,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余沈怀远,生于建安二年,卒年不详。自幼习武,十六岁入江湖,二十三岁加入天阙。彼时天阙之名,江湖鲜有人知,余亦不知其真面目。只知组织庞大,势力遍布朝野,凡入者,终身不得退出。”
“余入天阙后,因武功尚可,被编入地门。地门者,天阙之中层也,负责执行任务、搜集情报。余在地门数年,先后参与大小任务三十余次,手上沾血无数。今思之,悔恨交加。”
“后余升任地门护法,始接触天阙之核心机密。方知天阙之野心,远超余之想象。其最终目的,并非一统江湖,而是——改朝换代。”
沈惊蛰读到此处,手指微微一顿。
改朝换代。
这四个字的分量,重逾千钧。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下读。
“天阙之组织架构,分为天门、地门、人门三级。天门为核心决策层,由天门之主统辖,下设长老会,共七人。地门为执行层,负责具体事务。人门为外围层,多为被胁迫或收买之人,定期接受考核,不合格者杀。”
“天门之主姬无咎,乃第十五代天门之主姬长空之子。其人野心勃勃,手段狠辣,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余曾亲眼见其诛杀异己,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
“姬无咎尤好长生之术,以为若能长生不老,便可永掌天阙。为此,他搜罗天下丹方,耗费无数人力物力。余曾暗中调查,发现其所求之‘长生’,并非普通丹药,而是一种名为‘龙涎丹’之物。”
“龙涎丹,传说为上古遗方,以龙涎草为主药,辅以多种珍贵药材,炼制极为困难。据传服用后可延年益寿,甚至百病不侵。但此物有一个极大的副作用——服用者会逐渐丧失理智,变得暴戾嗜杀。”
沈惊蛰心中一动。
丧失理智,暴戾嗜杀。
如果姬无咎真的服用了龙涎丹,那他现在是不是已经疯了?
他接着往下读。
“余知此事后,深感恐惧。若姬无咎真的炼成龙涎丹,天下将永无宁日。余曾试图阻止,但力有不逮。后余结识武当陆千山,与之密谋,决定联手对抗天阙。”
“然天阙耳目众多,余与陆千山之往来,不久便引起姬无咎之怀疑。为保全家人,余不得不做出选择——死。”
“余死后,姬无咎必会派人追杀吾儿。吾儿若见此书,当知为父之心意。切勿报仇,切勿卷入天阙之纷争。带着玉佩,远走高飞,寻一处无人认识之地,平安度过余生。”
“然若吾儿执意要查,则切记——天阙之根,不在洛阳,而在蜀中。唐门禁地中,藏有一物,乃天阙之根本。得此物者,可制天阙之死命。”
“余言尽于此。吾儿珍重。”
沈惊蛰读完,久久没有说话。
他放下丝帛,目光落在桌上的玉佩上。
父亲让他带着玉佩远走高飞,但他没有。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不知道这个选择是对是错,但他已经无法回头了。
“师父,”他抬起头,看向陆千山,“你知道‘龙涎丹’吗?”
陆千山的脸色微微一变:“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
“我爹在信里提到了。”沈惊蛰将丝帛递给陆千山。
陆千山接过丝帛,快速扫了一遍,面色越来越凝重。
“龙涎丹......原来如此。”他喃喃道,“难怪姬无咎这些年越来越疯狂,原来是服用了这种东西。”
“师父知道龙涎丹?”
“听说过。”陆千山放下丝帛,缓缓道,“那是江湖上流传的一种禁药,据说能让人延年益寿,但副作用极大。服用者会逐渐失去理智,变得暴戾嗜杀,最终彻底疯狂。”
“那姬无咎现在......”
“恐怕已经疯了。”陆千山叹了口气,“难怪他这几年行事越来越极端,对内部成员的清洗也越来越频繁。原来是因为这个。”
沈惊蛰沉默了。
一个疯狂的、掌握着庞大势力的野心家,这比一个冷静的敌人更加可怕。
“师父,我爹信里说,唐门禁地里藏着一件东西,能制天阙的死命。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陆千山摇头,“你爹没有告诉过我。但他既然这么说了,那件东西一定非同小可。”
沈惊蛰想起自己刚才在唐门禁地里的遭遇。
那个戴着青铜面具的黑影,武功高得离谱。他守在那里,是不是就是为了守护那件东西?
还有唐鹤年——他现在怎么样了?
“师父,我想回去看看唐鹤年。”
陆千山看了他一眼,没有阻拦:“小心些。”
沈惊蛰点了点头,将铁匣和玉佩收好,重新换了一身衣裳,趁着夜色再次出门。
这一次,他没有去百草堂,而是直接去了醉仙楼。
醉仙楼已经打烊,但后门还亮着一盏灯。他敲了三下门,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露出翠儿那张俏丽的脸。
看到沈惊蛰,她微微一怔,随即让开身:“进来吧。”
沈惊蛰闪身进去,压低声音问:“唐鹤年呢?”
翠儿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带路,将他领到三楼的一间密室。
密室的床上,唐鹤年正躺着,脸色苍白如纸,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迹。他闭着眼睛,呼吸微弱,显然伤得不轻。
“他替你挡了一掌。”翠儿的声音很轻,“那一掌震伤了他的内腑,至少要休养三个月才能痊愈。”
沈惊蛰走到床边,看着唐鹤年苍白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
他救过唐鹤年吗?没有。
唐鹤年救了他吗?救了。
而且是以命相搏。
“那个戴面具的人,是谁?”沈惊蛰问。
“不知道。”翠儿摇头,“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唐爷只来得及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告诉沈家小子,那东西不在铁匣里。’”
沈惊蛰愣住了。
不在铁匣里?
那铁匣里明明放着父亲的信和玉佩——
他脑中灵光一闪。
难道,父亲说的那件东西,根本不在铁匣里?铁匣只是障眼法,真正的秘密,藏在别处?
他想起父亲信中的那句话——“天阙之根,不在洛阳,而在蜀中。”
蜀中。
唐门。
禁地。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父亲说的那件东西,不在铁匣里,而是藏在唐门禁地的某个角落。铁匣只是一个引子,用来引开别人的注意力。
他必须再回一趟唐门禁地。
这一次,他要找到那件真正的东西。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