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秤上多了三百一十七斤。
顾长渊看了两遍。
左盘里只有一捧从结丹炉底扫出的黑灰,右盘悬空,铜梁却沉沉压向右侧。刻针越过“人”字格,仍在一点点往下坠。
三百一十九斤。
三百二十二斤。
仿佛有个看不见的人正往秤盘里爬。
“三号槽,报数!”
监役的鞭梢抽在石栏上,火星溅过顾长渊手背。他没有抬头。问丹台上钟磬齐鸣,九道灵瀑倒卷入天,太衡少主裴牧川正在万众注视下结丹。所有称妄役都得在最后一道丹雷落下前,把炉中杂念、废气和外邪称清。
报慢一息,扣工钱。报错一次,药签作废。
顾小满今天的药只剩最后一服。
“三号槽!”
“黑灰四斤六两。”顾长渊盯着向右倾斜的铜梁,“右盘……有活重。”
四周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压低的笑。
监役走过来,抬脚踢了踢空盘。铜盘晃动,底下什么也没有。
“昨晚赌钱了?”
“没钱赌。”
“那就是想钱想疯了。空盘有活人,你把他叫下来给我看看。”
顾长渊伸手扶住秤梁。
铜里传来一声咳嗽。
很轻,带着烟,像个孩子把脸埋在袖子里,怕被人发现。
监役的笑僵在脸上。
顾长渊掌下的秤梁骤然一沉。
三百七十斤。
五百斤。
刻针砰地撞断限位铜齿。右盘连着铁索直坠下去,石槽深处却没有传来落地声。整座问丹台先向右歪了一寸,紧接着,天上的第九道丹雷停住了。
所有人同时抬头。
紫色雷霆悬在裴牧川头顶,距他眉心只剩三尺。那张年轻、冷峻的脸被雷光照得近乎透明。雷霆本该劈下,此刻却从中间缓缓弯曲,像被另一样更沉重的东西压住。
裴牧川睁眼。
他的眉心里亮起万家灯火。
起初只是一扇窗。窗纸被火映红,一个女人抱着水盆跑过。随后是屋檐、长街、钟楼和半面被烟吞没的城墙。那座城从他眉心深处急速扩大,铺满结丹异象,占住整片天空。
城里有人奔逃,有人在关门,有个卖糖的老头还死死抓着翻倒的钱箱。火焰沿长街奔涌,无数声音隔着两重天地压下来。
“临川南坊起火——”
“去钟楼!”
“爹还在城外!”
问丹台上,有人失声念出城门匾额:“临川?”
裴牧川身侧的白发长老猛然起身:“封阵!那是丹中妄世!”
七十二面定神镜同时转向天空。镜光合拢成一柄白色巨剑,斩入临川城门。城墙无声裂开,街上的人和房屋一同变淡,像画在水上的墨被洗去。
顾长渊掌下的空秤却更重了。
一千三百斤。
铜盘下方传来密集的脚步、哭喊和门板撞击声。秤在称的不是一座幻城。
里面的人还活着。
“停镜!”顾长渊朝台上喊。
没有人理会一个称妄役。
白色剑光再落一寸。临川城被从裴牧川的金丹异象里硬生生斩出,整座城向现实坠来。
天空塌了。
城墙先撞上护山大阵,太衡十二峰齐声轰鸣。大阵上方爆开一圈刺目的金光,无数砖瓦、树木和活人被震离长街,朝问丹台落下。修士御剑四散,台下杂役却无处可逃。
顾长渊一把撞开监役,抓住妄秤的回轮柄。
右盘的铁索正往一个看不见的深处飞坠。铜盘拖过层层火光,盘沿忽然撞上了什么。顾长渊借秤梁感到那一下震动:木头,三根横梁,一侧悬空,另一侧压着活物。
一间快掉出坠城的茶铺。
“老刘,压轮!”
旁边的老称妄役愣了一下,还是扑过来抱住轮轴。两人一同扳动回轮。粗索绷紧,铜盘从火中抬起,盘沿托住倾斜茶铺。几道人影趁机从窗里爬出,沿秤索往下滑。
最前面是个九岁左右的女孩。
她头发烧掉一绺,怀里抱着一个昏迷的小男孩。秤盘离问丹台还有两丈,她便先把男孩往下推。
“接住他!”
顾长渊松开一只手去接。男孩撞进他怀里,轻得只剩一把骨头。也就在这一刻,上方传来剑鸣。
一名太衡执法弟子踏剑而下,剑锋直指女孩脚下的秤索。
“坠世妄物,不得接引!”
“她是活的!”
“斩了就知道。”
剑光落下。
顾长渊把男孩抛给老刘,抓起脚边一枚五十斤废秤砣,砸进高速转动的轮齿。轮轴发出刺耳爆响,整架妄秤横着翻倒。执法弟子的剑贴着粗索掠过,只削开外层麻股。
铁索带着铜盘向侧面狂荡。
女孩死死趴在盘中,眼看要撞进七十二镜的白火。顾长渊把回轮柄横在胸前,整个人向后仰倒。木柄压进肋骨,他被铁索拖过石地,掌心和鞋底同时磨出血。
老刘扑上来抱住他的腰。又有两个称妄役压住轮架。
铜盘从白火边缘荡回。
女孩滚下盘沿,被顾长渊一把抓住手腕。她的手有温度,脉搏快得吓人。镜火擦过她发梢,烧卷的头发落在顾长渊手背上,散出焦味。
执法弟子再次举剑。
女孩却突然挣开顾长渊,扑回秤盘。那间茶铺正在坠落,半扇窗里还伸着一只手。她抓不到那只手,只来得及从断梁上扯下一块木牌。
茶铺连同窗后的人坠进镜火,顷刻化成白灰。
女孩跪在地上,攥着木牌,半晌没有出声。
木牌离开茶铺后,空秤的读数第一次下降。
三百一十七斤变成三百一十六斤八两。执法弟子全都盯向那块不起眼的木头。顾长渊也在此刻明白,妄秤称的不是城有多重,而是在确认哪些东西被成功回收。
女孩多抢回一块牌,太衡便少得到二两。
一名执法弟子剑锋转向她手腕,不再急着杀人,只想把木牌削落。顾长渊横过断轮柄挡住,木头被剑气劈开一半。他没有灵力,便用身体把女孩和木牌一起压在秤架死角。
“交出来!”
“二两也要?”顾长渊问。
弟子没有回答,眼神却说明太衡连二两都不会漏算。
问丹台最高处传来一声钟裂。
裴牧川头顶的丹雷终于落下。雷光贯穿金丹,也照亮秤架后的女孩。七十二面定神镜齐齐震动,每一面镜里都映出她的脸。
女孩抬头望向阵心。
她用袖口擦去木牌上的烟灰,露出三个歪斜小字:裴知微。
“我娘说,走丢了就把这个给我爹看。”
她指着刚刚结成金丹的裴牧川,问顾长渊:“你能带我过去吗?”
顾长渊胸口还抵着断裂的回轮柄。
“他是你什么人?”
女孩眼里映着漫天金光,也映着七十二面镜后那些仍未落尽的城火。
“我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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