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微说出“我爹”时，七十二面定神镜一齐转向了裴牧川。
镜中没有新晋金丹。
第一面镜里下着雨，一个男人卷起衣袖，在厨房里杀鱼；第二面镜里，九岁的裴知微蹲在门槛上，把一颗甜梅偷偷丢进药碗；第三面镜里，一个眉眼与裴牧川有七分相似的青年抱着她穿过长街，身后有人笑着喊他们回家。
七十二段人生同时亮起。
台上台下无人说话。
裴牧川握着太衡剑，指节一点点发白。他额角还留着丹雷灼痕，金丹气息却在看见女孩的瞬间乱了一拍。临川城随之下沉，护山大阵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
白发长老厉喝：“不要看镜！那座妄世在借你认亲！”
裴知微已经向前跑去。
“爹！”
她跑过翻倒的妄秤。第一步落下，最近的镜子裂开一道细纹；第二步落下，天空中的临川城向现实挤出半条长街；第三步还没落地，一道剑光横在她脚前。
石面被切开深痕。
裴知微停住。
顾长渊从后面抓住她衣领，把她拖回秤架。执法弟子已从四面围来，封妄符在袖中亮成一片黄光。老刘抱着方才救下的小男孩退到灰沟，嘴唇发抖，不敢靠近，也没有把孩子放下。
“他认得我。”裴知微回头说。
顾长渊也看出来了。
裴牧川看她的眼神没有半点陌生。他甚至在女孩跑出第二步时先看向她受伤的右肩，仿佛早已知道那里会疼。
“知微。”裴牧川开口。
女孩眼睛亮起来。
白发长老一掌压在他肩头，金丹法力化作无数银锁，缠住他与七十二镜之间的联系。镜中厨房、雨巷和灯火猛烈摇晃，临川城里随即响起一阵山崩般的哭喊。
“苏晚照在哪？”裴牧川问。
“娘在南城医馆。”裴知微急急回答，“火起来的时候，她让我先去钟楼。你快去接她，她还在等——”
南城医馆从坠落的城市里显现出来。
火焰吞掉半边屋顶，一名青衣女子正在院中给伤者包扎。她似有所感，隔着两重天地抬头，正好望向裴牧川。
裴牧川向前一步。
护山大阵下方传来连续爆响。问丹台东侧塌陷，数十名外门弟子连人带剑坠入裂谷。更远处，山脚三座凡人镇的灯火在冲击中成片熄灭。
白发长老挡在裴牧川面前：“你每认出一个人，他们便多一分真实。临川若全部落下，太衡十二峰会被压入地底。山下十七万人，一个都跑不了。”
裴知微听见了。
她没有继续跑，只站在剑痕另一边，小声问：“那要怎么办？”
没人回答她。
执法弟子的包围正在收紧。顾长渊看见他们左手持符，右手握剑，剑尖全对准女孩，符却朝着天空。太衡早已决定如何处理这场灾难：斩断最重的锚，剩下的人和城一起送回丹中。
一名执法弟子走到妄秤前。
“下役，退开。”
顾长渊握住半截秤梁：“先让我称她。”
“什么？”
“你们说她是妄物。称妄槽归我报数。”
“她压着一座城，还用得着称？”
“那是城的重，还是她的重？”顾长渊看向裴牧川，“你们分得清吗？”
执法弟子脸色一寒，封妄符向前拍出。
黄光照过裴知微左手。她的皮肤立刻变淡，指骨后方的秤架清晰可见。女孩像被寒针扎中，猛地缩手，顾长渊已经抡起秤梁砸在符上。
木梁爆开。
符光偏向石栏，照中的一截铁链凭空少了半尺。顾长渊虎口震裂，也确认了另一件事：封妄符不是把幻象照破，它会直接抹掉被太衡判定为“妄”的东西。
“拿下。”执法弟子道。
两柄飞剑同时出鞘。
顾长渊拉着裴知微扑向翻倒的妄秤。第一剑削开他肩头衣料，第二剑钉入石地，封住去灰沟的路。他抄起散落铁索缠上秤架，用尽全力一拽。
数百斤铜梁朝执法弟子横扫过去。
修士只抬了一下手，铜梁便被灵力定在半空。顾长渊趁那一瞬钻进秤底，脚后跟踢开沉灰闸的保险木。黑色冷灰从闸缝涌出，尚不足以淹没整条称妄槽。
闸门卡住了。
方才翻秤时，一截断轴顶在门下。
执法弟子越过铜梁，剑尖直取裴知微眉心。顾长渊没有退。他肩膀撞上断轴，骨头发出一声闷响，闸门只抬高半寸。
裴知微捡起地上的五十斤秤砣，双手抱着砸下去。
断轴滚开。
沉灰闸轰然升起。积了数年的冷灰像决堤黑水冲入称妄槽，先吞掉两名执法弟子的脚，再卷向整座问丹台。
顾长渊抓住裴知微，没有立刻跳。
台上的人还没作出最后决定。
他抬头望向裴牧川：“她是你女儿吗？”
这一声穿不过金丹威压，却借七十二镜传到了每一处角落。镜中所有旧日画面都在等一个答案。
裴牧川看着女孩。
他看了很久。
丹雷留下的光还在他瞳孔深处翻涌，映得裴知微脸上的烟灰忽明忽暗。女孩的右肩被火梁擦伤，衣料烧开一角，伤口下面有一粒很小的红痣。七十二镜里，那个在厨房杀鱼的男人曾经用指腹碰过同一个位置，说她出生时那里像落了一点朱砂。
裴牧川握剑的手动了一下。
裴知微以为他要过来，从剑痕后又迈了半步。白发长老忽然按紧裴牧川肩头，银锁从皮肉勒进新结金丹。丹面浮出第一道细裂，整座临川随之向下压了三尺。
问丹台西侧一座石塔被城影擦中。塔尖没有碎，而是像陷进水面般消失。守塔弟子还在窗边敲钟，上半身已经被另一重天地吞没，只剩两条腿在台上挣扎。旁边的人扑去拉他，手掌刚碰到靴子，半条手臂也开始变淡。
裴牧川抬剑斩断两人之间的衣带。
守塔弟子彻底消失前，所有人听见临川城里多出了一声陌生惨叫。仿佛他没有死，只是被挤到了另一边。
“看清了吗？”白发长老压低声音，“你认女，她便以你为门。你进城，太衡的人就会被换过去。不是十七万人和一个孩子，是两座世界谁留下。”
裴牧川盯着塔基空洞：“封山十二峰还能撑多久？”
“一炷香。若你继续认她，不足百息。”
“能否只断金丹接续，不伤城中人？”
“归藏院可以试。需要三日，太衡没有三日。”
那是顾长渊第一次听见台上的人真正谈论选择。他们没有不知道别的路，只是别的路太慢、太险，会拿太衡一同押上去。
裴知微也听见了。她把跨出去的脚收回来，低头看着那道剑痕。
“我回城里，山就不会塌吗？”她问。
白发长老没有回答。一个被送回去的孩子未必能让整座城离开，他们只是要先斩最清楚的锚，再逐一削薄其他人的真实。
顾长渊看见裴牧川眼里的迟疑结束了。
“是。”
白发长老骤然转头。
裴知微胸口起伏，眼泪终于落下来。她伸手想跨过那道剑痕。
裴牧川下一句话随之落下。
“封闭全部接续路径。”
太衡剑彻底出鞘。七十二面镜中的灯火同时熄灭，裴知微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坠世核心不得离开问丹台。”裴牧川说，“先杀那个孩子。”
执法飞剑从灰浪上方穿来。
顾长渊抱起裴知微，纵身跳进沉灰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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