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小满盯着三阳续脉丹看了很久。
“拿。”顾长渊说。
谢照微立刻道:“瓶上可能有追索。”
“他不需要靠瓶子追。”
顾小满却没动。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碎骨,抛向药瓶。骨头刚碰到瓶身,金色剑痕骤然亮起,整条祭道向药瓶所在之处折叠。
若刚才有人伸手,此刻已经被夹在两段道路之间。
“药是真的。”顾小满说,“活路也是假的。”
她转身继续走,腕上银线却比刚才更冷。三阳续脉丹的药气唤醒了体内寒毒,她每走一步,鞋底便留下一层白霜。
顾长渊几次想扶,都被顾小满避开。旧祭道会把最强愿望变成岔路,她怕自己一旦承认走不动,路边便出现一张温暖病床,把所有人带向死地。
果然,前方很快亮起药坊灯火。一个白发医师站在门口,手中托着真正的三阳续脉丹,承诺只要她留下便不追其他人。
顾小满闭着眼从门前经过。
“你怎么知道是假?”裴知微问。
“真医师不会站风口拿药,药气都散了。”
她嘴硬地回答,脚下却多出一道通往病床的霜线。顾长渊走在后面,一脚把那条霜线踩碎。
祭道深处响起剑鸣。
太衡追兵没有被假路困住。他们沿裴牧川留下的剑痕直接追来,路牌一块接一块被剑气斩碎。
谢照微加快脚步:“前面有一座换向台,过台以后切断银线,他们会追错。”
四人刚走出百丈,顾小满忽然跪下。
寒霜沿她手臂爬到颈侧。她咬开袖袋,七根药针落进掌心。前六根刺入自己穴位,第七根却被她递给裴知微。
“眉心下两分。”
“我不会。”
“扎歪了我就死。”
裴知微手一抖。
顾长渊要接,顾小满却避开:“你手上全是血,分得清两分?”
追兵剑光已在身后出现。
裴知微跪到她面前,双手握针。她盯住顾小满眉心,忽然闭上一只眼,像在回想母亲施针的动作。针尖落下,刺入皮肤。
寒霜停住。
顾小满猛吸一口气,重新睁眼:“还行。”
裴知微整个人松下来:“你差点吓死我。”
“这说明你扎对了。”
第一道剑气追至。谢照微用银线挡开,线上的归藏纹却亮起白光。镜火沿银线反向烧来,瞬间灼进她手腕。
她闷哼一声,半条手臂垂下。
“镜光在标接触者。”顾小满看见她腕上白斑,“你替我们挡得越多,它越能沿伤找到你。”
“能拔吗?”
“能。拔完你这只手三个月不能缀路。”
谢照微看了眼逼近的追兵:“留着。”
“会烧进心脉。”
“到换向台再拔。”
顾小满已经抽出第七根针。她寒毒刚压下,手仍在抖,却一针刺进谢照微腕上的白斑。
镜火顺针爆出。
谢照微一掌把她推开。银线失控,四人腕间联系同时断裂。祭道立刻出现数十条一模一样的岔路,每个人都被不同道路拖走。
顾长渊抓向妹妹,只碰到她一片衣角。
黑暗合拢前,他看见顾小满和谢照微摔进同一条岔路,裴知微却被一扇医馆木门吞了进去。
顾小满落地便失去知觉。谢照微右手镜火未灭,左手仍抓着她衣领。岔路周围出现十几名归藏院医修幻影,全在催她放弃一个太衡病役,先保住自己的缀路手。
第七根针刺入后,顾小满先失去了声音。
旧祭道把她最想走的路投在石壁上:药坊没有封门,顾长渊仍在称妄槽报数,她每月都能领到足量丹药。那条路干净、温暖,唯一不在其中的是裴知微和临川。
幻影中的顾长渊朝她伸手:“过来。”
她明知是假的,病腿仍向前挪了半步。身体不懂大道理,只认得七年来每次熬过寒夜后最想要的东西。
第七根针从腕脉穿过,没有留下伤口。它钉住的不是血肉,而是她与真实出口之间最后一缕感知。再往前,她会沿幻影走进太衡等候的封镜。
谢照微右手抓住银线。旧祭道立刻给她另一幅景象:归藏院内堂灯火通明,师父仍信任她,所有同门都没有把路线交给太衡。只要松开顾小满,她便能从正确道路回去。
“你们的幻境太不会挑人。”谢照微低声说。
她最想回去的从来不是归藏院,是那个尚且相信自己画下的每条路都在救人的时候。可那个人已经因为临川被拆而不存在了。
银线勒进掌心。她以右手承住错误道路的反拉,左手去拔顾小满腕上的第七根针。针没有实体,指尖每穿过一次,右手经脉便被祭道切断一寸。
顾小满无法说话,忽然咬破舌尖。血腥味压过药香,她在幻影中回头,朝谢照微抬起另一只手。
两人之间明明只隔三步,祭道却把距离拉成百丈。谢照微索性松开所有正确路线,只留那条最模糊、最不像出口的缝隙。
祭道发现药香骗不动顾小满,便换成哥哥的声音。
“拿药。”顾长渊在她身后说,“这次是真的。”
顾小满回头,看见他被三柄飞剑钉在石壁,手里仍护着三阳续脉丹。幻影连他左肩旧伤的位置都没有错,也知道他每次说谎时会先抿一下嘴。
她向前走了一步,第七根针便从腕中长出一寸。祭道不是靠真假困人,而是把最想相信的答案变成方向。只要她继续靠近,自己的身体就会成为那条路的一部分。
谢照微在百丈外看见同一幕,却看见另一个结果:若舍弃顾小满,她的右手会恢复,归藏院山门也会重新打开。两种幻象把她们往相反方向拉。
顾小满忽然把药针扎进自己跛腿。疼痛没有破幻,却让她想起真正的顾长渊从不会让她为了救他走进明显的死路。他会骂,会挡,会自己往更糟的地方去。
“你学得挺像。”她对幻影说,“就是太想让我感动。”
她向后倒下。祭道认定那是放弃,路面松了一瞬。谢照微趁机把银线绕过所有明亮出口,缀向顾小满坠落的黑暗。
她用牙咬住银线,把顾小满拖向看不见的出口。她过去最擅长选择损失最小的路线,此刻却拖着一个会让她失去右手的人,走进所有幻影都说错的方向。
另一边,裴知微推开医馆木门,只看见苏晚照背影。她明知母亲可能是假,仍喊了一声。女人回头时没有脸,只有七十二面小镜。
女孩立刻把门重新撞上。
自己脚下的路正在朝追兵方向倒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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