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流把四人冲进了一座倒悬祠堂。
顾长渊落地时,头顶是青砖地面,脚下却是长满枯草的屋顶。数百盏熄灭的魂灯从“地面”向上垂落,灯芯全指向同一扇黑门。
谢照微看清门上符号,脸色沉了下去。
“旧祭道。”
“裴牧川替我们省路。”顾小满咳了两声,“挺周到。”
“这里不是近路。”谢照微拔出银针,“四十年前太衡用它向山神献路,后来走进去的人开始忘记方向,归藏院才封了它。”
黑门自行打开。
门后没有甬道,只有一条铺在夜空中的石阶。阶梯两侧悬着无数破碎路牌,每块都写着“前”。风从四面吹来,带着不同地方的声音:市集叫卖、海潮、哭声、剑鸣。只听片刻,顾长渊便分不清这些声音来自身后还是前方。
门槛上刻着一排已经磨平的名字。谢照微以银针挑开尘土,露出四十年前最后一批祭路者留下的指痕。他们进入时也曾系线,每道指痕旁却只剩半截断银。
“归藏院当年死了多少人?”顾长渊问。
“二十七。”
“记录上呢?”
“三人。”谢照微收回银针,“其余被说成从未进入,因为院里无法承认一条路能吞掉缀路师。”
顾长渊看她。她报数时没有表情,手指却避开那些断银,没让新线碰到旧线。
谢照微取出四根银线,分别系在众人手腕。
“进去以后,只认线,不认眼睛。”
“你认什么?”顾长渊问。
“我认你们。”
她第一个踏上石阶。
走出百步,倒悬祠堂已经消失。顾长渊回头,只看见另一条无限延伸的石阶。他记得自己从南面来,却想不起南是哪边。
裴知微突然停下:“医馆在前面。”
石阶右侧出现一条雨巷。南城医馆的灯笼挂在巷尾,青衣女人正在门内配药。
裴知微抬脚便走。
腕上银线猛地绷紧。谢照微把她拉回石阶,雨巷随即翻转,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白骨。每具白骨都朝着自己以为正确的方向爬。
“祭道拿记忆引路。”谢照微说,“越想去哪,越会看见哪。”
顾小满看向她:“那怎么出去?”
“忘掉目的地。”
“我们进来就是为了逃出去。”
“所以这里埋了很多人。”
石阶开始分岔。一条通向太衡山外,一条通向临川,一条竟通向顾长渊和顾小满幼年住过的破屋。屋里炭火正旺,父亲还活着,背对门口修一杆断秤。
顾长渊脚步慢了一瞬。
破屋里,父亲正把最后一枚铜齿装回秤梁。顾小满幼年时趴在桌上睡觉,鼻尖沾着药灰。炭火温度、木屑气味和父亲指甲上的黑泥都与记忆一模一样。
父亲没有回头,只说:“长渊,帮我压一下秤。”
这是他死前没有说完的那句话。
顾长渊明知是假,仍差点伸手。裴知微腕上的银线从前方绷紧,女孩没有回头看他,只使劲向前走。她自己也正被一间南城医馆拖向另一侧,却没有停。
顾长渊把想伸出的手握成拳,任由破屋从身后关门。
银线另一端传来谢照微的力量。她没有回头,只说:“假的。”
“我知道。”
“你线重了。”
顾长渊低头。系在腕上的银线正向那间破屋倾斜,仿佛记忆也有重量。
他闭上眼,不再看路,只去感受四根银线。顾小满的线冷,裴知微的线忽轻忽重,谢照微的线最稳,却在每次岔路出现前有一丝迟疑。
她也没有完全认得路。
“左边。”谢照微说。
顾长渊停住:“你为什么迟疑?”
“路在变。”
“还是你见过?”
谢照微沉默片刻:“三年前,我替归藏院重画过太衡封界图。旧祭道是其中一条废线。”
“裴牧川看过你的图。”
“所有太衡高层都看过。”
前方黑暗中忽然亮起一道金色剑痕。
剑痕横跨整条石阶,落款只有一个“裴”字。旁边钉着一块新木牌。
交出裴知微,余者出山。
他们尚未走到木牌前,药香已经沿石阶漫上来。
顾小满病腿里的寒意一层层退去。她脚步先变稳,胸口常年压着的冰也像被人取走。那瓶丹药没有虚假,裴牧川甚至算准她此刻经脉受过几次反噬,把药温留在最容易吸收的程度。
“他真想换。”裴知微说。
她没有害怕,只盯着顾小满,像在等一个早已见过很多次的答案。临川火起后,大人让她先走;问丹台上,父亲让所有人先杀她。现在药瓶摆在这里,她已经学会在别人开口前把自己移到秤盘上。
顾长渊弯腰去看瓶底,没有碰。丹瓶下压着三道剑符,只要重量少一分,北门便会知道有人取药。
“真的药,真的出口。”谢照微说,“裴牧川没有撒谎。”
“他只没写出口通到哪。”顾小满蹲下来。
她从石缝挑出一只冻僵山蚁,放在瓶口旁。药香一触,山蚁六足恢复,爬得飞快。越过木牌三尺后,它却突然停住,背甲映出一面白镜。
出口能让顾长渊和顾小满离山,也会把裴知微直接交给定神镜。
“药你拿。”裴知微道,“我可以自己走另一边。”
“你知道另一边是什么?”
“不知道。”
“那就少替别人省事。”顾小满从针袋取出一根空针,刺穿袖口,把丹香引进针管。她只取了够病腿撑半日的一缕药气,瓶中丹丸一动未动,“药是真的,不代表价也是真的。”
剑符没有感知重量变化。几人绕过木牌继续上行,顾小满每走一步都比先前稳,却没有回头看那瓶能让她半年无病的药。
石阶尽头忽然传来瓶塞开启声。一名追来的外门弟子抓起丹药吞下。他经脉没有寒毒,三阳药力当场化为烈火,从七窍喷出。
顾小满回身射出药针,刺破那人气海旁的火结,替一个追兵保住性命。随后夺走他的剑,剑尖压住咽喉。
“告诉裴牧川。”她说,“我的命不用他开价。”
木牌下方,仍放着那瓶尚有温度的三阳续脉丹。
顾小满的银线不受控制地向药瓶沉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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