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牧川的投影只有一柄剑。
剑插在山腹中央,金丹光从剑身展开,形成他的轮廓。他显然无法真身进入旧祭道,却把一缕剑意提前送到了所有出口。
剑意周围倒着七具尸体。有悬赏修士,也有太衡外门弟子。他们并非被裴牧川所杀,而是在争夺第一个出口时互相出剑。投影到来后没有救任何人,只把所有尸体推到路边,给仍活着的人腾出通道。
顾长渊看见其中一人胸口还在起伏。
他拖着俘虏走过去,想把伤者拉出剑光。裴牧川投影抬手,中央长剑轻轻一震,那人胸前伤口被金丹灵力封住。
“我不需要死人证明命令。”裴牧川说。
顾长渊动作停了一下。这个人刚下令杀自己的女儿,也确实在救一个与局势无关的弟子。善恶落在他身上没有分开,反而让每一次选择更难躲进简单答案。
谢照微的右手正在流血。顾小满替她拔掉镜火针后,两人刚从错路出来。裴知微站在最前面,离那柄剑只有六步。
“你娘留下的铜钥,不能开南城医馆。”裴牧川看着她,“它开的是临川城心。”
裴知微握紧钥匙:“你去过?”
“我在那里生活了二十七年。”
“那你为什么不记得我?”
“我记得。”
山腹里的剑痕同时亮起。每一道都映出一段临川往事:裴牧川成亲、抱女、在医馆熬药、在雨夜修门。那些生活真实到顾长渊能看见他手上的烫伤。
裴知微向前一步:“跟我回去。”
“临川回不去。”
“你连试都没试。”
“我试过。”裴牧川的声音第一次低下去,“临川每真实一分,太衡便多死一批人。你以为我为什么让镜阵照你?”
裴知微眼里的期待一点点冷下去。
顾长渊拖着太衡弟子走出石阶:“既然试过,为什么拆城名册三年前就写好了?”
裴牧川转向他。
金丹投影只看一眼,被顾长渊拖来的弟子便全身一震。藏在他心口的剑意破体飞出,重新归入山腹长剑。失去剑意后,那名弟子茫然抬头,竟连自己从哪条路进来都想不起。
“你看过名册?”裴牧川问。
“还没有。”
“那是谁告诉你的?”
“你。”顾长渊道,“若今天只是意外,你不会提前知道临川铜钥开哪里,也不会控制所有逃路。”
裴牧川没有否认。
“把知微交给我。小满的三阳续脉丹、你的修行资格、临川遗民的豁免,我都可以给。”
“你刚才让韩千照杀我们。”
“他失败了。所以现在条件变了。”
顾长渊握住短剑。他憎恶这种平静,却也知道对方给的每一样都是真的。顾小满需要药,他需要力量,临川人需要活路。
裴知微没有看父亲,只看顾长渊。
“你会换吗?”
“不会。”
“你想了一下。”
顾长渊没能立刻反驳。
顾小满从裴知微身后走过来,挡住投影看向她的视线:“他当然想。三阳续脉丹是真的,修行资格也是真的。你若只拿假东西骗人,反而好办。”
裴牧川看她:“你比他清楚。”
“因为要被救的是我。”
“你可以活。”
“用谁换?”
裴牧川没有回答。顾小满笑了一下,笑意没有到眼里。她把裴知微往自己这边拉了半步,动作很轻,却第一次明确站在女孩与父亲之间。
山腹另一侧忽然传来碎裂声。旧祭道的出口正在打开,外面是太衡北坡。数十名追兵已经列阵,等待他们踏出去。
谢照微抬起受伤的右手,银线缠向中央长剑:“裴牧川,你为什么总能先找到我的出口?”
“因为这条路是你画的。”
“旧图在归藏院密库。”
裴牧川投影看着她:“现在不只在那里。”
谢照微脸色彻底沉下去。
归藏院里有人把她每一条路都交给了太衡。
投影没有先看顾长渊,先看谢照微的右手。
“归藏院说你废了一条主脉。”裴牧川道,“交出她,我让北峰药堂替你接续。”
谢照微垂在袖中的手已经没有知觉。旧祭道那一段强行拖路,让经脉从腕到肩烧成暗红。以金丹修为接续并非假话。
“你的条件越来越像药坊。”顾小满说。
裴牧川没有理她:“谢照微,你应当比他们清楚。临川每多留一条路,太衡便多一处坍塌。归藏院选择牺牲最少的路径,不是为了让你在最后一刻凭喜欢改图。”
“我不是凭喜欢。”谢照微抬起左手,六枚银针在指间展开,“是你们给我的数据里没有活人。”
山腹剑痕同时亮起,每一道都记录着裴牧川少年练剑时走过的轨迹。投影借旧痕成阵,即使本体远在北门,也能重现当年的每一剑。
第一剑斩向裴知微,却在女孩面前三寸停住。
顾长渊把方才夺来的短剑横在剑痕最轻的一点,让旧剑路多出不属于它的重量。两剑相撞,他虎口同时裂开。
第二剑绕过他,刺向顾小满。谢照微缀短一段距离,剑锋从女孩身前转到裴牧川投影背后。投影被自己的旧剑穿透,散开一瞬,又在另一道剑痕中凝聚。
“你们挡得了几次?”
顾长渊看向山腹中央。所有剑痕都从那柄长剑延伸,只要拔掉阵心,裴牧川留下的每一条“正确道路”都会同时打开。
阵心既是出口,也是追兵进入的门。拔剑意味着不再只与投影交手,而要面对太衡真正的围杀。
顾小满读懂他的迟疑:“拔。路开了,谁先到还不一定。”
裴知微也走到剑前。那是父亲少年时用过的剑,她两手握住剑柄,没有向任何人询问能不能。
四人同时发力。
中央长剑突然拔地而起。所有出口同时打开,追兵剑光从四面涌入。
裴牧川的投影在剑光中散去,只留下最后一句。
“我在北门等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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