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知微在无名碑前站了很久。
“为什么不刻?”
杜横山把断剑插回腰间:“定神镜先照名字,再照人。最初死的人都有碑,第二天镜光沿碑找来,把来祭拜的人也烧了。”
“所以全刮了?”
“活人要紧。”
最小的一块碑只到裴知微膝盖。木面上还残留半个“陈”字,刀痕新得发白。她用手指摸过那个字,没有继续问。
顾长渊沿碑林向里走。每块木头的重量都不相同。有的只有死者衣物,有的压着几代人的哭声,还有几块看似空白,触感却沉得像一间屋。
他经过第三排时,忽然被一块无字碑拉住脚步。碑下没有尸体,只埋着一把生锈锅铲和两枚孩子乳牙。顾长渊碰到木面,听见一个男人每天黄昏喊家人吃饭。最后一次呼喊无人回答,他便把饭一直热在灶上,直到火烧进屋。
生活重量没有因为名字被刮掉而消失。
定神镜只能顺着名字抓人,太衡便说抹名能保护活者;可名字一旦长期不再被叫,死者与活人之间的路也会逐渐变薄。营地每躲过一次镜光,就要失去一点记住故乡的方式。
顾长渊从地上捡起一截炭,在碑背写下刚才听见的称呼:阿爹。
不是真名,却足够让某个孩子以后找到这块碑。
名字被刮掉,联系仍在。
他伸手碰向那块最重的碑。指尖刚接触,眼前忽然闪过一个女人把孩子塞进地窖、自己转身关门的画面。只有一瞬,随后重量隐去。
杜横山注意到他的动作:“你能看见?”
“一点。”
“那就替我们找一个人。”
他带顾长渊走到碑林尽头。那里没有木碑,只有一件青色医袍叠在石上。衣袖边缘绣着一朵白色小花,与裴知微木牌背面的纹样相同。
裴知微扑过去抱起衣服:“我娘的。”
衣服上没有血,只有浓重药味。顾小满蹲下检查,在内衬摸出一枚铜钥匙的压痕。
“钥匙是从这里取走的。”她说。
杜横山点头:“苏医师把衣服留给我们,自己只穿里衣进了城心。她说名字会被镜子找到,脱掉姓名才可能走到最深处。”
裴知微把医袍披在身上。衣服太大,袖子拖到地面,她的身体却在那一刻变实了几分。
医袍靠近她后,领口浮出几枚苏晚照留下的针脚。顾小满认出那是一种记脉法,每一针都记着孩子某一年身高、体温和病史。裴知微从五岁到九岁的变化全在衣服上。
一件妄世衣袍,保存着四年无法伪造的生长。
谢照微以银针测过,第一次主动说:“这能作为独立生命证据。”
裴知微却没有高兴:“我不用每见一个人都重新证明自己吧?”
谢照微收针:“不用。至少在我这里不用。”
顾长渊下意识去看重量。
裴知微立刻察觉:“别称我。”
“我只是——”
“我爹用镜子看,杜叔想拿我证明,你用秤称。”她后退一步,“我知道你们都有理由。但我不是一件证据。”
顾长渊把手收回来。
“好。”
“也别替我答应不回临川。”
“你回去会死。”
“三十日后也会。”裴知微盯着他,“至少城里有我娘。”
顾长渊想说先找安全方法,话到嘴边又停住。他确实一直把她当作需要拖走、藏好、称清的孩子,从未真正把选择交回去。
“等我找到入口,”他说,“你自己决定。”
“现在就有入口。”
裴知微举起南城铜钥。钥匙在无名碑林里发出微光,照出地下岩壁上一扇原本不存在的门。
门后传来南城医馆的药铃声。
杜横山却一把按住她手腕:“不能开。太衡一直找不到临川余烬,就是因为营地替这扇门藏着。一开,几百人都会暴露。”
裴知微没有挣扎,只问他:“那你刚才说我可以走?”
杜横山沉默。
杜横山沉默时,坟地另一端有人拔刀。
几个年轻巡城兵认出裴知微的木牌,围住她不肯后退。他们的父母、兄弟都死在问丹台第二次镜斩里,而那道镜斩正因裴牧川认女而加重。
“把她送回去,临川会不会轻?”有人问。
没人能给出确定答案。
裴知微自己走到无名坟前,把木牌放在土上:“你们可以试。但先称我。顾长渊说,城的重和我的重不一定是一回事。”
她不是不怕,只是再次抢在别人前面把自己放上秤。若这成为习惯,迟早有人会顺势接受。
“不称。”顾长渊说。
“为什么?问丹台上你不是要称?”
“那时他们不称就杀。现在你们还没决定杀。”
年轻巡城兵名叫陈朔。他姐姐死时没有尸体,只剩半截发带。太衡镜卫告诉他,只要交出裴知微,定神镜就能把姐姐从余烬里完整照回来。
陈朔把发带摊在碑前。镜羽立即显出一名少女,从扎发到骂人都与记忆一样。他明知这是诱饵,仍连续三夜偷偷来问姐姐当日为什么返回火场。
镜影每次答案不同。第一夜说救孩子,第二夜说找母亲,第三夜说舍不得家。陈朔没有因此放弃,反而相信是自己记忆不够完整,镜子才无法还原。
裴知微听完,把自己的木牌放到发带旁:“你可以拿我去试,但镜鸟来了以后,营地其他人也会被照走。”
“你害死临川那么多人,凭什么让我姐姐替你藏?”
“不是她替我藏。”裴知微看向周围空碑,“是这里的人还在替彼此藏。”
陈朔拔刀抵住她。营地里有人想阻拦,也有人默默让开。裴知微没有说父亲会补偿,更没有用核心锚身份命令他们相信。
她只把木牌又向前推了一寸,让陈朔自己决定是否用整个营地换一个答案。
刀锋压到他颈前。杜横山没有阻止,也在等这个外来下役如何回答。
顾小满忽然把药针扎进持刀者手腕。不是毒,针尾却随着心跳震动,将藏在袖里的白色镜羽抖了出来。
年轻巡城兵脸色变了。他昨日偷偷留下镜鸟羽毛,想借它看一次死去的姐姐。镜羽已经沿亲缘记住营地,比裴知微更早成为追索入口。
“想见人没错。”顾小满拔针,“藏着入口,再把账算给另一个孩子,错了。”
那人跪在无名坟前,亲手烧掉镜羽。杜横山这才收刀,让裴知微拿回木牌。
洞顶忽然传来鸟爪抓挠声。
一只镜鸟落在营地入口上方。它没有找到门,细长鸟喙却开始一声声呼喊顾小满的名字。
每喊一声,顾小满腕上的镜火白斑便亮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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